[番外]人鬼情未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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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冬日一个雪天里,贺觉珩接到了仲江的消息,一条文字消息,她说她找到当时贺家布阵之人留下的手书了。
  东西是在藏书楼一个带锁的箱子里翻出的,藏在暗房里,她用斧子劈开锁,拿出里面的藏书。
  她将书页拍照发给贺觉珩,上面是一套手绘的阵法图样,繁琐复杂,仲江说自己按照阵法标记的地点去看了,她在每一个地点都找到了对应的石偶,一共六十四个界点。
  也就是说他们脚下的锦屏山上,还有六十三个与仲江境遇相仿的亡魂。
  “不能解开阵法。”仲江说:“除非你想直接死在这里。”
  即便再怎么羸弱,几十个亡魂一拥而上,也足以把贺觉珩撕成碎片。
  “但不解开阵法的话你要怎么办?”贺觉珩看着屏幕,空空荡荡,只有廊下的雪景。
  大概是贺觉珩回到学校四个月后开始,仲江对血液的需求逐渐变多了。
  原因倒也不难推测,她的力量在增强,原本那些足够她消耗三四日的血,如今只够一两日用。就像是一个植物人刚苏醒时,只能食用少量且好消化的食物,而在身体机能恢复正常之后,就需要恢复正常饮食了。
  仲江已经不想让贺觉珩回来了。
  她现在就算隔着屏幕看到他,也会感受到一种胃部痉挛般的饥饿。
  饥饿与恐惧她根本无力压制,每次见面无意中瞥到镜子与水面时,连仲江自己都在感到畏怯。
  现在贺觉珩已经没办法与她的力量抗衡了,她上次差些弄断他的手。
  “你不要回来了。”仲江脱口而出道。
  已经足够了不是吗?被困石像中的日复一日里她都在祈求神明,只要让她能活得一日自由,甚至一个时辰的自由,她都会感激涕零,愿意用一切来交换。
  贺觉珩好像没有听到仲江的话,他对她讲:“我周五下午没有课,会提前回来,你有想要的东西让我带回去吗?上次说的望远镜怎么样。”
  仲江说:“你听不到我讲的话吗?我说叫你不要回来了。”
  贺觉珩没办法继续逃避这个问题了,他讲:“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和你说,我们见面再讲。”
  说完,他把电话挂了,任凭仲江怎么回拨电话,他都没有接。
  周五放学后贺觉珩依照以往的计划一样,打车到了机场,他现在每周都要坐飞机往返,以求用最少的时间回去。
  到老宅时他一眼就看到了仲江,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看书,家里养的猫蹲在她的脚旁,动物远比人要敏感,家里的小动物们都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贺觉珩不自觉笑了起来,他下车,让司机把车开进院子,他在门口坐一会儿,太阳很好。
  司机嘀咕着谁把家里的椅子搬出来了,开车进入院子。
  贺觉珩走到仲江面前,俯下身看她手里拿的书,“在看什么?”
  仲江没理他。
  贺觉珩抱起了猫,捏着小猫的白爪子,放在仲江手里的书页上,他说:“小猫也好奇姐姐在看什么书呢。”
  仲江把书合上了,贺觉珩看到了小说封皮上的字:安娜?卡列尼娜。
  “这本书我也看过,有电影,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仲江觉得他好烦,她起身,往院子里走去。
  贺觉珩把猫放了下来,跟上她的脚步,她一路走他一路跟,直到追回房间里。
  他反手将门关上,对仲江说:“我找到有关阵法的资料了,书上说这个阵法叫做阴阳双鱼阵,破阵需要找到阴阳双鱼,在子时与午时分别将它们打碎。”
  仲江立刻道:“不行。”
  贺觉珩拉住了她的手腕,“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该怎么破阵了?”
  仲江挣开贺觉珩的手,她现在的力量已经足够和贺觉珩抗衡了。
  “我没、看到了。”她的话被规则强行扭曲,仲江恨恨地想,怎会有这般不讲道理的规则,叫她失去矫饰言语的能力。
  她避开贺觉珩的视线,“我们再找找看,或许有单独解开一个界点的可能。”
  “好。”贺觉珩答应了下来。
  仲江露出一个笑,她说:“那我们去看电影吧,我看一周的书了。”
  她看了一周的书,然后撕掉了其中两页。
  撕掉的书页里详细记载了如何将阵法解除,不算很难,就像贺觉珩说的那样,在子时打碎阳鱼,在午时打碎阴鱼。
  可如何叫阴阳双鱼显形呢?
  血。起阵之人的血,或是起阵者后代的血。前者需要几滴,后者随着时间推移,血脉混淆,辈分越低需要的血越多,子辈一爵、孙辈一觚、曾孙一觯,直至更多。
  周礼考工记有云:一升曰爵,二升曰觚,三升曰觯,四升曰角,五升曰散。
  以贺觉珩和贺氏起阵者的渊源,他恐怕要把血放干。
  就算放干他一个人的血,能做的也无非解开这个阵法的一半,甚至还是暂时的。
  设立阵法的人自鸣得意地写,阴阳双鱼需在十二时辰内前后打碎,也就是需要分别在子时与午时先后让双鱼显形,而一旦中间有停滞延缓,打碎的阴鱼或阳鱼就会被牵引着逐渐复原。
  对他们来说,这是个死局。
  没有人再提解阵的事,两个人默契地对此事闭口不谈,各有打算。
  晚上看完电影后,贺觉珩洗漱上床,他强撑着困意,和仲江闲聊。
  亡魂不需要睡眠,夜晚和白天对他们来说都一样,为此贺觉珩总担心仲江会无聊。
  他给仲江带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打发时间,书籍,乐器,颜料与画笔,还有游戏机和电脑,教她怎么打游戏。
  这让贺觉珩确定了仲江不是他精神分裂下的幻觉——他的朋友们在私聊里打字,问他从哪儿拐了个手残到电脑都不熟悉的游戏小白,天天带着一起玩,鞍前马后。
  贺觉珩含糊其辞,说这是他在老家认识的,让他们不要在仲江乱讲话。
  朋友们纷纷开始“哦——”了起来,问他什么是乱讲话,讲他在学校很受欢迎,但却守身如玉吗?
  贺觉珩把他们全拉黑了。
  “……他们没什么恶意,就是爱起哄,平常学校里有哪个男生和女生走的近,或者两个女生两个男生走近了,都会有人起哄。”
  贺觉珩抱怨了一句,“我也觉得他们又无聊又烦,我已经说过他们了,你不要生气。”
  仲江看他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要跟她讲话,就站起来说:“我没有生气,你睡觉吧,我看一会儿书。”
  贺觉珩困迷糊了,他说:“你就在这里看好了,开着灯看,太黑了看书对眼睛不好。”
  仲江忍不住笑了,对于亡魂来说,是明亮还是黑暗都不影响视物,一直开着灯无非是保留作为人的习惯。
  “好。”仲江答应下来,“就在这里看,哪也不去。”
  一觉到天明。
  第二日早,贺觉珩起床了,他看见仲江换了身衣服,菱格纹的V领毛衣,浅灰色毛呢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和他平常在学校见到的女同学并无差异。
  “如果你可以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就好了。”贺觉珩目不转睛地望向仲江,“我想办法给你做一个身份出来,这样我们就能一起上学了。”
  他们可以一起住在学校里,每天早上在食堂见面,而后一起去上课,午休时参加社团活动或者找个没有人的教室休息闲聊,音乐教室就很好,他可以弹钢琴给她听。
  “等我找找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所有人都看到你。”贺觉珩觉得这是一件光想象都让他雀跃的事。
  仲江低垂下眼睛,“嗯。”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他们解不开阵法,做不到离开,更遑论像活人般生活。
  短暂的假期转瞬即逝,贺觉珩又一次离开,他和仲江说,他很快就要放假了,到时候就能多回来陪她一起。
  仲江凝视着他血色匮乏的面孔,应道:“好。”
  不能再拖了,她应该知道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再这样继续下去,事情只会变得越来越糟。
  权衡利弊过后,仲江打定了主意,她问贺觉珩说:“是年节要放假吗?”
  “嗯,不过除夕夜到初三之前,我要在外面串门走亲戚,除夕之前和初三过后才能回来。”
  仲江听完,说道:“二月十五花朝节是我的生日,那天你可以回来吗?”
  贺觉珩知道她的生日是二月十五,他认真讲:“你不说我也会回来的。”
  仲江笑起来,“那说好了的。”
  贺觉珩问她想要怎么过生日,以前又是怎么过的。
  仲江答:“我是小辈,生辰除去笄礼外不会大操大办,不过请曲艺班子唱三日的戏,再与好友亲人办一场宴。”
  她说起生前的事恍如隔世,讲了几句就不肯再讲,贺觉珩担心她难过,也没有继续追问。
  “你要是喜欢听戏看歌舞的话……”贺觉珩想了想,“镇子上有一个旧剧院,我请剧团到这里表演好了,你想看什么?”
  仲江眼睛里浮现出期盼来,她问:“什么剧团都可以吗?”
  她说了一个总是在网络上看到切片的舞剧,贺觉珩记下名字,打算回去就联络剧团,看能不能出钱请他们单独来镇子上演出一场。
  最后的半个月里,贺觉珩都在忙这件事,起初他直接在剧团官方公开的商务合作账号里联系对方,结果由于地方太偏,又是纯个人性质的邀演,对方认为他在开玩笑,礼貌性拒绝后直接给他拉黑了。贺觉珩不得不动用关系网,借助中间人的背书,才让剧团同意了此次邀演。
  贺觉珩忙完这件事,又马不停蹄地置办起给仲江的生辰礼,他想给她他能给出的全部,并乐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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