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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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呆呆地看着李昶。看着他在漫天烟花下愈发显得苍白的脸,看着他清淡眼底映出的、毫无保留的信赖与虔诚的祝愿。
  怎么会,怎么可以这么喜欢一个人?
  喜欢到明明自己还忧心着京城的乱局、北疆的风云、前路的莫测,可听到他这句话,那些沉甸甸的东西竟都奇异地退开了一步,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喜欢到喉咙发紧,胸腔里涨得满满的,有千言万语在翻腾,却笨拙地寻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此刻的心情是狂喜,是酸软,是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里藏起来的疼惜,又唯恐力道重了伤到他。
  果然,这样就是喜欢。
  不是对兄弟的照拂,不是对表亲的责任,不是对同盟的关切。是看到他笑,自己便想笑,听到他咳,心便跟着揪起来,知道他苦,便恨不得替他受着。见他这般将自己全然托付、甚至忘了为自己祈求的模样,心口便酸胀得厉害,只想将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又气他为何不为自己多想想。
  他的阿昶,在宫中谨慎求生,在朝堂如履薄冰,身心俱疲,却还在为他祈求。自己那些关于将来、关于世道的隐忧,阿昶难道不懂吗?他懂,甚至可能想得更深、更远。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用自己单薄的肩膀试图分担,甚至在这样的时刻,在神佛距离人间最近的时刻,将全部的心愿都系于他一身。
  如珍似宝的,独一无二的,这样的阿昶。
  沈照野,你真他娘的好命。
  山风又起了,带着远山松柏的清气,吹动两人的衣袂。沈照野忽然伸出手,不是玩笑的揽肩,也不是安抚的触碰。他生着厚茧的手掌,有些粗糙,却极稳、极轻地捧住了李昶的脸颊。
  指尖触及的皮肤微凉。李昶似乎惊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并没有躲闪,只是抬起眼,眸光如水地望着他,里面映着沈照野自己有些发红的眼眶和太过郑重的神情。
  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照野什么也没说,什么都不想说,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
  一个吻,轻轻落在李昶微凉的额上。
  没有任何狎昵或侵占的意味,甚至不带多少情欲。只是纯粹的触碰,带着珍重,带着疼惜,带着某种近乎仪式般的虔诚。像信徒触碰圣物,像旅人掬起清泉,像在确认一颗失而复得的宝珠。
  他的唇温热,有些干燥。停留的时间不长,只是短暂地贴合,便稍稍退开些许,额头却仍抵着李昶的额头,鼻尖轻蹭,呼吸交融。
  沈照野没有更进一步,只是用拇指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李昶的唇角。他喉咙动了动,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融在今夜短暂的寂静里:“傻小子。”
  李昶没有应声,只是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下,像被露水打湿的绒。他微微向前,将自己更贴近那温暖的身躯,一个极轻、极细微的、亲昵的依偎。
  山风大了起来,吹得树叶哗哗响。景也看了,沈照野怕他冻着,揽着人往回走。转身时,他瞥了一眼夜空,孔明灯还在往上飘,有些已经升得很高,像遥远的星河。但也有些灯,不知是做得不好还是风向不对,升到一半就开始往下落。
  看方向,像是要落到东城区。
  沈照野心里动了动,但没多想。今夜人多,就算有灯落下来起火,也能及时发现。这么想着,他便把这事抛到脑后,提着灯,揽着李昶往山下走。
  宫门口,沈照野看着李昶进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墙深处,才转身上了马车。
  他没骑马,就借了李昶的车回侯府。车厢里还留着李昶身上的淡香,混着一点药草的清苦味。沈照野靠着车壁,闭上眼,任由疲惫一点点漫上来。
  耳边是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最后的烟火声。
  忽然,他睁开眼。
  东城区!
  京都多数京仓都在东城区——户部粮仓、兵部武库、工部物料场,若是失了火……该死,最好不会。
  他猛地坐直身子。
  “停车!”
  【作者有话说】
  昶即将化身野子的专属愿望实现大使!
  第101章 殃及(上)
  子时过半,千灯节的热闹还没散尽,永墉城东边却先乱了。
  孔明灯从天上落下来,飘飘荡荡的。大多落在民居的瓦上、院子里,有些刚沾上火星就被家里仆从泼水浇灭了,有些落在柴堆旁,烧起来一小片,邻里帮着扑打几下也就熄了。街坊间骂声四起,说放灯的不长眼,又埋怨官府管得不严。
  可也有几处没这么走运。
  东直门附近有家车马店,后院堆着十几垛干草料,是给往来客商备的。店主今夜也去看灯了,只留个老伙计守门。老伙计喝了点酒,靠在门房里打盹,等被烟呛醒时,后院已经烧红了半边天。他慌慌张张提了桶水冲出去,那火却顺着草垛蹿得比人还高,哪里还救得及?
  类似的情形在东城区好几处上演。有的是堆木料的作坊,有的是卖油纸伞的铺子后院,还有些是寻常人家堆在墙根的旧家具。火一处一处冒起来,巡夜的更夫敲着锣沿街喊走水了,水龙局的人拖着水车在巷子里跑,到处都是泼水声、呼喊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但这些动静,暂时还没传到京仓那边。
  京仓在城东偏北,占了好大一片地。这里有太平仓、永丰仓、广积仓、禄米仓等七八处常平仓,围着仓场建了高墙,四角有瞭望楼,平日里守备森严。今夜千灯节,上头特意交代要加强巡查,怕有闲杂人等混进来。可命令归命令,真轮到执行就是另一回事了。
  太平仓东墙外,一队巡兵正慢悠悠走着。
  一共六个人,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姓胡,大伙儿叫他胡头儿。后面跟着五个年轻的,有两个边走边打哈欠,还有一个在揉眼睛。
  “这都第三趟了。”一个瘦高个抱怨,“胡头儿,咱不能找个地儿歇歇脚?腿都走麻了。”
  胡头儿头也不回:“歇什么歇,今儿个什么日子你不知道?万一出点事,脑袋还要不要了?”
  “能出什么事啊。”旁边一个圆脸的说,“这墙高三丈,老鼠都爬不进来。再说了,里头还有值夜的仓大使呢,咱们在外头转悠,顶什么用?”
  “让你转你就转,哪那么多废话。”胡头儿骂了一句,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轰一声闷响。
  六个人齐齐停下脚步,扭头往声音来的方向看。那是东南边,隔了几条街,听动静不小。
  “什么声儿?”瘦高个问。
  “放炮吧?”圆脸的猜,“今儿过节,有钱人家买炮仗放。”
  “不像。”胡头儿皱起眉,“炮仗声脆,这个闷,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该不会是哪家铺子烧塌了吧?”另一个兵说,“刚才不还说走水了吗?”
  几人正议论着,瘦高个忽然抬手指天:“你们看!”
  夜空中,十几盏孔明灯正飘过来。灯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纸壳子发黑,火苗忽明忽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看那飘的方向,是从南边往北,正好经过京仓上空。
  “他娘的,不会落下来吧?”圆脸的说。
  胡头儿眯眼看了看:“看这风向,应该飘到外头去。除非……”他顿了顿,“除非刮邪风。”
  “邪风?”瘦高个笑了,“胡头儿你还信这个?”
  “你懂个屁。”胡头儿啐了一口,“老话说,灯落仓房,必有灾殃,这要是真掉下来……”
  话音未落,一阵风猛地刮过来。
  这风来得又急又怪,刚才还是南风,突然就转了向,打着旋儿往京仓这边卷。那十几盏孔明灯本来已经要飘过去了,被这风一兜,齐齐转了方向,晃晃悠悠往下坠。
  “我操!”圆脸的脸都白了。
  六个人眼睁睁看着,其中两盏灯不偏不倚,正落在太平仓的仓房屋顶上。那屋顶是木板铺的,上头为了防雨还刷了桐油,干透了,见火就着。纸灯落在上头,火苗舔了两下,呼一声就蹿起来了。
  另外几盏灯落在墙内的空地上,有的掉在草堆旁,有的滚到木料边上。火一处一处烧起来,在风里越蹿越高。
  胡头儿愣了两息,猛地吼起来:“快!快敲锣!走水了!走水了!”
  瘦高个抓起铜锣就敲,咣咣咣的锣声在夜里撕开一道口子。圆脸的已经往仓门方向跑,边跑边喊:“开门!快开门!里头着火了!”
  仓门从里面闩着,守门的兵丁听见动静,拉开小窗看了一眼,脸都绿了,慌慌张张卸门闩。门一开,胡头儿带头冲进去,里头值夜的仓大使也提着灯笼跑出来,一看这景象,腿都软了。
  “快!快救火!”仓大使声音都变了调,“去喊人!把所有人都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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