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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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琢玉,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问题,我希望你能明白。”
  一个记忆空白的人,在苏醒那一刻的恐慌,应该没人能够感同身受。
  她倒不必像婴儿般重新蹒跚学步,但她必须从头学习,怎么跟这个世界建立联系。
  她要学会在郑升老泪纵横时,及时调动脸上的表情,挤出恰如其分的伤戚。
  她要在短时间内记牢周围人的名字,并关联上过往,否则他们会露出一副同情的模样。
  她知道橘子是一种水果,银杏是一种植物,故宫是一个景点。
  但不记得第一次吃橘子的时候是什么感受,不知道胡同是什么气味,不知道童年是会被自行车清脆的铃响,小卖部里的北冰洋汽水环绕。
  我将空白的过去全然托付给你们。
  命运却突然告诉我,那都来自于你们的编排虚构。
  这无异于将牢固的天砸破,让洪流泻下来。
  再指着窒息的你说,哭什么,这都是是你自己选的啊。
  “阿庭,你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呢?”
  “我累了。”
  “你说过要沟通……”
  “我是真的累了。”
  今晚楼庭换了一间房睡,空荡的大床只剩下她。
  半边床榻是冷的,月光铺下来,将她周身皮肤都照得苍白如纸。
  头疼比以往更剧烈,哪怕吃了医生开的止痛药都不管用。
  这几天忙于工作不曾好好休息,再加上接受了大量的信息,她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这回可以说有些虚弱。
  后背薄薄一层汗。
  她蜷了起来,只觉灵魂都在往下沉。
  其实这件事,谁都没有做错。
  只不过是她终究想把自己当个正常人罢了。
  病床上睁眼那刻算起,七年了。两千多个日夜,她从没有一秒踩在实地上,飘忽如灵。
  直到飞机触地台北。
  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哪怕没有任何记忆,不看导向标,她也能够凭借直觉找到机场的出口。
  这条路她一定走过许多遍。她可以肯定。
  这座城的气息很熟悉,那感觉难以言说,仿佛婴儿回到了羊水里。
  就像一个人害怕彷徨很久,在人流中瑟缩着,直到走回家,一下窝回了床上。踏实感才会慢慢慢慢填满你的胸腔。
  而这种感觉,在见到应拾秋的第一秒钟。
  变得尤为强烈。
  她想,她们之间一定有些什么。
  不只是我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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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评已开,大家可以愉快地使用啦!谢谢投雷和灌溉~
  第15章
  一间二十平的教室,有点挤,再往北走一点便是台大。
  应拾秋夹着烟,靠在走廊尽头吹风,大王椰子树下,一丛凌霄花疯了似的往三楼爬。
  王玉茹线上敷衍她几次后,随手把她扔进这个编剧培训班。
  组里的成员,水平相当一般,但个个都是盼望着有朝一日出人头地的小年轻,聊天声音嗡嗡唧唧。
  应拾秋来听好几次线下课程了,都坐最后排,笔记本密密匝匝,来回却只记了几句闲话。
  请的老师业内眼熟,但不算有名,甩给新人绰绰有余,但教书能力确实不怎么样。
  同班课后讨论,应拾秋竖起耳朵听了几句。
  原来大家都是缴费才进来的,六万八。
  大概是看在林靖姿面子上,王玉茹没收她钱。
  但意思很明显,在人家心底,她就是个新手,得先进来学习学习。
  免费的,应拾秋当然照单全收。
  不来白不来,探探风、混混眼熟,毕竟这年头,能纯靠自己出头的新人屈指可数,她倒也没觉得自己能那么有才华。
  混过七八节水课,终于迎来实践任务。
  以“人”为主题,准备一个微电影剧本,再送去参加一个业内微电影的讨论会。题很大很泛,一不小心就容易写太空。
  应拾秋左思右想,趁从酒吧下班回来熬夜写了三稿,稿稿不满意。拖拖拉拉花了几个星期,烟屁股长满玻璃缸,总算赶在截止日期前弄完了。
  毕业好多年,她早已没了当初的心态,写不出什么青春校园和恋爱,她只会写一个底层普通女人的一天。
  直到在会场听见评委闲聊,才她才明白自己又是陪跑的摆设。
  周围响起啜泣声,不少人哀声哉道:“我花了好几个星期写的。”
  “凭什么让我们陪跑!”
  有人注意到应拾秋神色平静,诧异问:“小秋姐,你不难过吗?”
  面对好些双愤愤不平的年轻眼眸,应拾秋愣了下,缓缓摸出一根烟,长吁一口气:“啊,难过的,难过的……”
  这场剧本分享会,她们这个班里的学生全程都垂头丧气。
  这群年轻人上的第一堂社会课,应拾秋早在好多年前就听过。因此上台的时候,她没抱期待,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今天带来的,与其说是一个剧本,不如说是我个人对于‘底层女性生存’的一点不成熟的思考。她叫阿幸,但不幸的是,她很忙碌。”
  “她一天之内要见无数人。丈夫、婆婆、孩子、杀猪的屠夫、卖菜阿嫲、学校老师、补习班销售、出租车司机、老公的小三、闺蜜、律师,甚至是自己当初爱而不得的初恋与初恋的妻子。”
  “我知道这个项目可能已有更成熟的规划,但我依然想用几分钟时间,分享一下我这个故事的灵魂是什么,希望能得到各位老师的指正。”
  她的故事只用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淌过两个女人面对婚姻困境时不同的选择,一个选择忍气吞声继续做黄脸婆,一个宁可撕破脸皮撞南墙。最是平常的对话下,藏着人性的善良与自私。
  鞠躬下台的时候,掌声仿若雷鸣。
  应拾秋抬起眼,目光在评委席里的一位中年女人身上顿住,短暂交汇,她报以对方一个大方的微笑。
  之后的评比结果应拾秋没去关注。
  她一直在外场等待散会,再从人流里追上评委席的那位中年女人。
  这人叫做方叶,拍过三部叫好不叫座的文艺片。
  过去应拾秋了解过,只是一直没机会与她结识。
  “方老师您好,我叫应拾秋。”她简单介绍自己的来意,“刚才会上我的想法还不成熟,谢谢您耐心听完。您经验丰富,不知道会后能否再耽误您一分钟,我第三幕的转场始终处理不好,能求您指点两句吗?”
  方叶对她有不错的印象,和和气气地伸手。
  “本子可以拿来给我看看。”
  应拾秋连忙递上去。
  她翻了两页,指出其中一处,言简意赅,“这里可以设计一个空镜头,比如一条鱼。”
  应拾秋眼睛一亮,立即接住话头。
  “您的意思是,看似自由摆尾,其实早被玻璃困住了生死?这样层次更丰富,还能预示主角命运?”
  方叶眸光深了几分。
  “不错,是这意思。”
  这场景悉数落进楼庭眼里。
  隔着玻璃门,声音只能隐隐约约听清,女人张张合合的嘴却印在了她脑海里。
  这一刻她的气质与平时不大一样。
  扫掉了那一层媚俗,也不再沉郁,眉眼之间反倒满是朝气。
  “楼导,我们的峰会在顶楼,电梯在这边,您请跟我来。”
  身侧礼仪小姐的提醒,令楼庭回过神,跟着走进了电梯。
  *
  傍晚应拾秋刚到酒吧,还没进门,便被一个熟人拦住去路。
  是林靖姿的助理。
  对方脸色为难,“应小姐,请吧,靖姿姐心情有点差,你小心点。”
  “……”
  视线环顾一圈,看到了不远处的黑色保姆车。
  应拾秋敛下眼皮,“怎么了?”
  “业内好友告诉她您参加了那个剧本会。”
  “……”
  已是傍晚,车内死气沉沉,没有开灯。
  林靖姿似乎总喜欢这种暗调,太明亮令她整个人都会变得几分焦躁。
  “林小姐,用过晚饭了么?”
  “……”
  林靖姿没有回答,视线冷嗖嗖在她身上环了一圈。
  学生一般休闲的打扮,短袖帆布鞋,松松束起的马尾,脸上盖了一层薄妆。
  这副清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
  她眸光暗了几分,突然欺身而上,指尖狠狠掐住她下巴。
  “怎么搭上王玉茹的?”
  “您觉得呢?”应拾秋知道这时候不该撒谎,索性抬起脸,大大方方承认,“我是靠您才能接触到这一切的。”
  “那你该知道忤逆我有什么后果。”
  “我只是想能正大光明站在您身边。”
  “是吗?”林靖姿冷笑,“不是盘算着怎么飞走?”
  “……你知道榕树,它只能依靠宿主的养分才能活下去,我就像榕树,没有你,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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