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第252章
  水车落成的信寄到灵州府, 等来的却不是回信,而是节度使本人。
  他在此执政多年,深知这等事意味着什么, 得亲眼看一看, 才能掂量下一步怎么走。
  水车耗时耗力耗材, 不能大手一挥便沿着河段一直造下去。
  他来得很突然, 祝明璃一直在榷场那边忙活,不曾接到消息。
  节度使本是武将出身,不需太多随行护卫,轻装简行到了鸣沙县。都没去县衙问他们在哪,一入鸣沙县, 从人口的流向便能看出端倪。
  城里面大街小巷, 但凡有人处,谈论的无不是水车的修建。
  自落成那日起, 它便日夜不息地旋转灌溉, 一日可灌百亩。百姓都看在眼里,消息传得广, 整个鸣沙县都为此兴奋激动。
  即便心里有准备, 等节度使来到河段旁, 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祝明璃信上说的“巨轮”, 他想着或许也就两人高, 却不料竟是如此巨大。湍急的河段上,它稳稳立着,不停旋转, 带起哗哗的水声。
  修渠还在继续,天气虽热,服役的人却干得有劲。渠修好了, 粮多了,粮价便会下来,日子便能好过些。
  榷场那边也要人,监管的衙役被调走了不少,剩下些残兵老将在指挥。他们说话和气,与雇工相处也攒了经验,不需厉声呵斥也能让人做事。
  他们怜悯这些穷苦人,毕竟自己便是因得了怜悯,才有了今日。
  节度使策马过来,只呆呆地望着水车,好一会儿才翻身下来,连马都忘了牵,直愣愣地往水车那边走。
  祝明璃留下的石料已搬去建榷场了,河段上什么也没剩,站得这样近,更能直观地感受到水车的宏伟气势。
  收尾工作已尽数完成,挡板装好后,看上去更加精巧,不敢想象里头耗费了多少心血、多少人力。
  水汽铺在面上,节度使终于回过神来,伸手去探引水渠里奔腾的流水。水冲击在手面上,冰冰凉凉,可以想见它灌溉到土地里会如何滋养作物。
  他来时想过许多要和祝明璃商量的事,可看到这一幕,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化成了一个字:建。
  必须要建更多的水车,无论耗费多大的财力,都要沿着这河段一直建下去。
  这样,朔方便再也不是贫瘠干涸之地了。祝明璃先前提过想把护理队送到陇右和河东,如今见了这水车,也不由得想给陇右、河东推广。
  虽说那边也是苦寒之地,可穷人穷,富人富,怎么都能掏出钱来。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在榷场忙活的祝明璃。
  这也不难。
  节度使这副打扮,大家一看便知是位高官,他刚开口问路,那些负责监管修渠的残兵便给他指明了方向:“娘子在那边,沿着那条路走。”
  节度使一腔询问被堵在了喉间,忍不住笑出声来。都不必提她的名字,大家只用眼神便明白他是要找主事人。
  这里的县令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徐,看来他没能抢过三娘的话事人身份。不过他一个县令,也确实抢不过,这军中从上到下那么多文官武将,没有一人能盖过三娘的锋芒。
  带着随从,他策马疾驰,往榷场这边赶来。
  榷场的生活区已然落成。和现代的工地一样,用沈绩手下带来的木料搭起了简单的棚区,这便是办公的地方。水引过来,也打了水井,日常生活用水都有了着落。
  祝明璃在长安与工人们相处久了,有了经验,这边也照办。但凡来干活的,无论是雇工还是兵卒,都有无限量供应的消暑水,努力保证众人不因高热而脱水脱力。
  防暑的药丸也常备着,每队分给队长,若发现有人状态不对,便要立即上报,送到阴凉处休息。轮班制也安排得谨慎,免得过度劳累出事故。
  这里与水车那边相比,显然更清净些。人手都四散到各处修路去了,留守在此的算是一个中心,从这儿往四处辐射修路,总要有人回来交接、轮班、歇息、问询、汇报。
  沈绩作为军使,自然负责四处骑马巡视巡防。斥候来报,祝明璃规划的路段里有些不太平的地方,马匪、山匪都有,需得军队清剿。
  沈绩得赶在秋天之前,带领军队将四处清扫干净,保证日后商队通行、百姓居住,没有任何安全隐患。
  天气炎热,祝明璃穿得利落,在棚下跟匠人们讲解大型图纸。
  讲解完这边,又得和徐县令商议政策。徐县令作为初来乍到的县令,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经验,不能像崔京兆拿捏得当。当年商议新农具时,祝明璃还学到了许多,到徐县令这边,更像是他向她请教。
  细节商议得缓慢,如何减税、如何引商、如何管理、如何处罚,都是头回做。
  虽然先前已与府衙官员商议得差不多了,如今却要拿出更细致的章程,趁着匠人们还在雕刻雕版,立在各处交易处作为明文规定展示。
  这时,有三队小队从不同方向回来禀报交接。
  祝明璃便得到交接处去听他们的进度,有什么问题、有什么疑惑,以及下一阶段的吩咐,都要她来管,可谓尽心尽力。
  徐县令不知哪里来的一身劲,非常愿意脚跟前跟后地跑。其实榷场这边,他不需这般操心,可他一直在现场逗留,连县衙都不回了,成日就住在这边新搭的简易木房里。
  祝明璃没法子,也跟着他一样以身作则,在此住下。
  这样也好,日后榷场修好了要管理,她离开了朔方去陇右和河东交涉,这边徐县令也能一手包揽。
  反正当年在书肆费了那么多心血,如今也不差这一口气,所以徐县令有疑问,她都会耐心解答。
  正和那些人交接吩咐着,说到天气炎热之后大家坚持的时辰更短了,祝明璃便琢磨着在各地多设些阴凉处,好让人就地休息,不必来回跑。
  还有夯路的工具必须得早些打造出来,如今打造了一半,那些木匠和石匠得这儿停留着,不能马上离开。
  夯路的工具倒是简单,有图纸便能立刻打出来,不像水车那般精细,只是要得太多,四处都在修路。还得像当初做农具那样,做成流水线更高效。
  她更忙了,也更有成就感了。
  这般大型的土建做起来,几乎能想象出每一处日后会是怎样的人声鼎沸,会引来怎样的百姓,他们会是怎样的神情,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节度使赶到时,马蹄声惊动了正在棚下指正施工图的祝明璃。
  众人纷纷朝这边望来。
  祝明璃停下言语,道:“大家都歇一下吧,今日太热了,多饮水。”
  大家应了,到一边去补充体力,祝明璃从棚下走出来,远远迎上去。
  节度使翻身下马,寒暄道:“三娘瞧着晒黑了些。”
  祝明璃笑道:“从长安来这边,总会晒黑些。”
  节度使感叹道:“辛苦了。”谁能想到,长安的娘子会远到朔北来,还从沈府那样的高门大户出来,到更偏远、更贫困的鸣沙县,就这样在日头底下日日晒着。
  他不由得问:“三郎呢?都没帮着你点?”语气带着几分责备的打趣。
  祝明璃道:“他哪能闲着?我定是要他帮我做事的。如今去清路了,日日见不着踪影,哪里有异动便往哪去,根本不知去哪儿了。”
  夫妻俩自打榷场开始建设,便很难相见了。
  寒暄罢了,节度使便准备谈正事。
  他本想先说说护理队的事,顺道看看水车。可看了水车之后,所有精神都被它牵住了:“我刚才去看了水车,竟能把如此湍急的河水引上岸来,只是不知建造具体要多少人、多少时日,能否在河段上再建第二座?若能在上游或下游再建一座继续灌溉,今夏便不必如此惧怕炎热了。”
  祝明璃也想与他商议此事,节度使问起这些成本人力,正是问到了她的专业上。
  她道:“节度使不妨与我走一走,干晒着也不舒服,走一走反倒凉快些。”
  两人便往外走,却不是散心,祝明璃将他引到另一个很简陋的营帐里,这是她办公和居住的地方。
  有时候不回水车那边那处豪强宅子,就在营帐这边歇息,也方便,反正生活区已搭建完成,取水洗漱都凑合,因此许多资料便堆在营帐里。
  她抱了一本厚厚的册子出来,递给节度使。
  节度使上次已见过她查账的功夫,知道这应是详细的账目了,笑着接过:“有三娘在,总是很省力。”
  确实省力。上面从耗费的具体木料、石料,到每个匠人的做活进度,都标得清清楚楚,可谓一个完美的落地成本方案。
  照着这方案规划下一个水车,绝无问题。
  节度使翻看了一下,心里有数了,道:“三娘这边的人手既已做惯了,我想着还是让他们继续跟着做接下来的事。”
  祝明璃道:“榷场要用匠人,如今已开了头,倒没那么复杂的工序了,能腾出一部分人去做水车。这边主要还是夯路修房,费力气,没那么需要技艺。”
  节度使点头。
  两人一边走一边往前看,祝明璃就像工地经理,一边走一边给节度使介绍:哪一部分是榷场,哪一部分是交易区、住宿区、邸店、生活用品的购置区……
  这地方很大,原本就很平坦,又经过伐木、引水,已成了个很好的地段。最重要的是,它虽平坦,却处于水源上段,不会因任何问题被人截断水流。即便有小部落冲突或什么乱子,这边也能保证基本的水源。
  地势上,不远处有山可靠,是个容易防守的地方。在选址上,确是把军事和百姓生活、交易都考虑进去了。
  万事开头难,只要起了头,接下来按部就班便是,不必她一步一步细细盯着了。
  再往前走便是生活区,除了临时帐篷,还有许多跟着来做活的百姓。
  祝明璃许诺他们,来做活不但包饭包水,还给工钱,他们既不是兵卒,也不是服役的,这方面不能亏待。
  祝明璃想的是,这些人既然愿意背井离乡来讨活,便是在家乡活不下去了,到了这边发现新的生机,定会在此安稳下来,所以得有足够生活资本。
  再往下走,有个小坡,下去又有一块平坦的地方。
  节度使一眼便能看出这地段很好,问:“三娘打算在这里修些什么?邸店还是作坊?”
  祝明璃却摇头道:“都不是。我打算把这片留下来,让百姓自己修屋搭舍。榷场有了,四周自然会聚集起许多百姓,自发形成村落,种田种菜、养畜砍柴,能很好地供应榷场。光有交易区不成,还得有百姓居住。”
  她严格按照近代以来贸易中心和经济区的规划来全面布局,方方面面都考虑得细致。
  节度使对这个答案颇感意外,稍一琢磨便明白了她的用心,感叹道:“三娘确有大才。”
  祝明璃连忙谦虚。
  两人把这边转完,节度使又问起护理队的事。
  祝明璃与他商量:“如今各处都要派护理队,还请节度使下令,保证她们在军中的生活待遇,万不可欺瞒。只要有一个护理队遭了不好的待遇,定会动摇军心。”
  当然,这“军心”指的是护理队的军心。
  节度使对此自有保证,说:“本就是保人性命的,理应善待。”
  祝明璃又道:“接下来还会继续培育护理队,到了冬日,吐蕃可能会来犯,陇右也需要护理队。若要送人过去,我得亲自去送,中间还得劳烦节度使周旋,提前去信沟通。”
  节度使与这两边因着紧邻,平常兵力调遣也常互相借兵,关系一向很好。
  他当即道:“自然。我回灵州府后便写信过去。等商定后,三娘这边想来也忙完了,便可带护理队过去。”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只是需要时间。而祝明璃决心扎根在此,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将这边看完,两人又往回走。祝明璃还要与节度使商议榷场的税收、政令等事。
  节度使道:“这些先前不是已说过了么?”
  祝明璃解释:“如今是更细致的章程,来了这些时日,想法也更周全了。”
  有人愿意替他拿出细致的方案,节度使自然乐意。两人到了棚下,参与商议的官员们都已到场,一个个战战兢兢地等着。
  节度使目光一扫,发现这一个二个的都黑得厉害,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哪一个是长安来的县令了。
  他感叹道:“真是有劳诸位了。”
  那几个黑不溜秋的人很是震惊,丝毫不明白节度使是怎么看出来他们辛苦的,连忙行礼道:“不敢当,不敢当。”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