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照我说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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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照我说的做
  权知开封府明镐见范纯祐拿着文彦博的书信前来报案, 十分重视。
  明镐是去年三月以枢密直学士权知开封府。贝州叛乱,贾昌朝向中央求援,明镐率先领兵出征, 没能立刻镇压叛乱。
  后参知政事文彦博主动请缨。明镐为文彦博副手, 一同镇压了贝州叛乱。
  两人回朝后, 夏竦试图以明镐镇压叛乱无力为由让明镐贬官,文彦博却为明镐请功,并推举明镐入东府。皇帝已经意动。
  明镐自然十分感激文彦博。
  即使没有这一层关系, 明镐也重视文彦博的判断。
  明镐和文彦博的仕途轨迹差不多,都是进士出身,然后由文臣转帅臣, 再立军功回朝,争夺东府宰执之位。
  推己及人, 明镐很了解文彦博的才华。文彦博既然说曹家火灾为有人谋害曹暾和曹佑, 那必定是这样。
  正好明镐也察觉宫变背后蹊跷,正想找个借口脱身。
  曹家被人纵火这么大的事,他合该仔细探查,那肯定就抽不出精力去查宫变了。
  明镐当即点了吏从,风风火火前往曹家。
  明镐到达曹家的时候, 文彦博正在发怒。
  虽然文彦博不是在骂自己,去请御医失败的张载垂着头, 仿佛文彦博在骂自己。
  明镐听着文彦博熟悉的声音,还未见到人影,就笑着出声道:“宽夫为何这般生气?”
  明镐微笑着踏进别院, 笑容一僵。
  满脸怒容的文彦博身边一左一右拄着拐杖的老人……章得象和张士逊?!
  致仕的前任相公, 明镐自然认得。
  文彦博不客气地对明镐招招手:“来来来, 把你的牌子也拿出来。权知开封府和参知政事的牌子, 不知道能不能请到御医!”
  明镐回过神,先和章得象、张士逊见礼,然后困惑道:“你的牌子还请不到御医?”
  文彦博怒极而笑道:“那杨怀敏可真是厉害,说还有一个叛贼没查到,不准宫中的人出去。”
  明镐皱眉:“御医非宫人,每日当值都会进出宫门,这借口真荒谬。”
  文彦博道:“他怕是想讨好……”张美人。
  文彦博将后半截话咽下,接着道:“……所以想为难一下曹家人。”
  曹皇后卷入宫变,为了自证清白暂时不能主理宫务。曹家只剩下曹佑和曹暾两个未及弱冠的孩子在京城,曹家人在京中最大的职官竟然只是曹暾的秘阁编纂。在势利眼的杨怀敏看来,自然是想怎么磋磨就怎么磋磨。
  曹暾曾经跟随秘阁官员一同上奏“请斩杨怀敏”。杨怀敏得到机会,可不是想置曹暾于死地了?
  当年杨怀敏就敢逼死曹利用,如今一个年幼的曹暾算什么?
  明镐将自己的牌子拿出来:“再试一试。如果他还敢拦,我亲自进宫!”
  什么奸宦,连孩童都要谋害?!不愧是宦官!
  章得象沉着脸道:“把我和顺之的牌子都拿去,如果皇城司还继续阻止,老夫亲自去面圣。”
  他和张士逊本想立刻去面圣,但既然大夫说曹暾无事,只是被吓到,那就不必急着请御医来诊断。
  御医的医术不一定比得上他们供奉的名医。
  他们决定利用此事,逼迫皇帝严查曹暾被谋害一案。
  先有曹暾和曹佑住处被人放火,后有他们请御医频频受阻,皇帝你是要视唯一的亲生儿子为无物,效仿前朝汉安帝之事吗?
  这火啊,还是要再烧一烧,才能告诉皇帝。
  章得象第一次生出不顾自身周全的念头。
  张士逊轻轻拍了拍章得象的肩头,道:“我二人一同去。我们都致仕了,还怕什么?难道怕死后无追封吗?”
  章得象深呼吸,沉着脸点头:“顺之所言极是。”
  张载再次入宫请御医。
  明镐本想询问章得象和张士逊为何在曹家。话还未问出口,他想起曹暾在刚刚扬名时,似乎就有传言拜章得象和张士逊为师。
  那时曹琮还活着,皇帝对曹家还算礼遇。
  曹暾要考童子科时,皇帝让曹暾多多向刚刚致仕的章得象和张士逊请教学问。曹暾与章得象的三位族中晚辈似乎还是至交好友。
  那难怪了。
  有授业之谊,章得象和张士逊如同曹暾的长辈。曹家没有其他长辈在京中,他们自然要亲自照顾曹暾。
  明镐想到曹暾的处境,心中不由软了几分,向曹暾偏向几分。
  只要是个正常人,对遭遇磨难的年幼稚童都会生出几分怜惜。
  明镐对侍立在一旁的曹佑保证道:“你就是曹佑吧?本官会严查此事,且安心。”
  曹佑恭敬地谢过明镐。
  明镐让开封府的吏人仔仔细细查了一遍火灾现场。
  曹佑等人放火技术十分高超,开封府的人也没查出更多的证据。
  再加上邻居和禁军曾来救火,现场十分混乱,分不清纵火前是否有贼人潜入。
  开封府的人只推断出各处更具体的着火时间。曹暾的住处确实是最先着火,而后是曹佑的住处。其余地方燃起的时间相差无几。
  所以他们确定,这不仅是人为纵火,还是有好几人同时纵火。
  他们的目的就是曹暾。之后见到曹佑和曹暾逃出,他们才在各处纵火,恐怕是想消灭证据。
  因为禁军来得实在是太晚,大部分宅邸都被焚烧殆尽,他们能查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明镐困惑:“这里巡逻的禁军应该不少,怎会来得如此晚?”
  文彦博干咳了几声。
  明镐恍然,而后眉头紧蹙。
  他虽然没有特意注意禁军的动向,但如果宫变真如自己所想,那为了保证京中安全,恐怕禁军被要求驻扎在宫门和城门附近,不可轻易离开。
  虽然曹家上报了火情,但禁军担忧有人调虎离山,恐怕拖沓了许久才勉强凑得人来救火。这火情自然耽误了。
  唉。
  连勋贵和富人云集的街道都不能及时救火,可见禁军昨晚确实被下了额外的命令。
  这几乎已经证实,下命令的人知晓宫中会有变故。
  等曹家火灾的事传遍朝堂,恐怕朝堂便无人不知宫中变故的真相,再无半点侥幸了。
  而且曹家火灾……真的和宫变毫无关系吗?
  明镐有种自己想要逃离后宫诡谲局势,反而进一步被卷入的不良预感。
  他皱着眉亲自检查了一遍现场,又去探望曹暾。
  曹暾已经苏醒,章得象和张士逊带来的大夫正在为他进一步诊断,以免烟雾伤到他的肺腑。
  明镐见曹暾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大夫让他喝药,他就一口喝下。
  孩童很难主动喝下味道古怪的药汤,明镐家中孙儿喝药时总会哭闹不止。
  曹暾喝药时面无表情,事后连蜜饯都不需要,不过喝了一杯温水漱口。
  大夫又让曹暾躺下,他们给曹暾施针。
  曹暾耷拉着眼皮躺下。
  针扎了他一头一身,密密麻麻。他只在疼的时候轻呼了一声,仍旧没有哭闹,脸上平静又漠然的神色岿然不动。
  明镐即使不太懂医术,也能一眼看出曹暾这是被吓得丢了魂了。
  明镐于心不忍,温和道:“暾儿,我乃是你叔祖父的旧日同僚,也算是你的长辈。别怕,此事我一定会严查到底。”
  曹暾被折腾到涣散的视线聚焦。
  药好难喝。
  扎针好可怕。
  救救救救救我。
  曹暾以为自己年幼,大夫见自己没有受伤,可能不会给自己用药。
  哪知道大夫确实不给自己用药,但是给自己熬味道更古怪的药膳。
  那还不如直接喝药呢!
  还有扎针……曹暾怀疑,大夫是不是发现他在装晕,所以“严刑逼供”?
  还好针就扎下去的时候疼一下,扎入肉中就不疼了。曹暾才能靠着强大的走神天赋熬过酷刑。
  明镐来的时候,曹暾都不敢打招呼。
  他怕自己一张口,浑身上下的金针都跟着颤抖。那太可怕了。
  可明镐主动说话,曹暾不能再无视明镐,只能忍着害怕开口道:“谢……明公。”
  曹暾一开口,明镐就听出曹暾竭力隐藏的害怕,心头更软。
  如果不是曹暾满头的针,他都想揉一揉曹暾的脑袋。
  唉,造孽啊。
  明镐收起对卷入后宫诡谲的担忧。
  如果后宫之争居然发展到谋害前朝官吏,那满朝官员就要人心惶惶了。
  如今夏竦再可恶,也不过是诬告富弼谋反,不是派人去暗杀富弼。开了这条谋害官吏的口子,宋朝百官便人人自危,还有谁敢对抗权贵?
  明镐虽然不想当什么刚直之臣,可也不想当个奸佞,让大宋在自己手中开了这条谋害官吏的口子。
  他当即点了开封府衙役,封锁曹家。
  这里已经不能住人。曹暾和曹佑肯定会暂住在章得象或张士逊家。开封府衙役将驻扎在这里,继续查案。
  无论是否能查出幕后主使,他必须拿出雷霆态度,让幕后之人知道自己绝不会姑息此事。
  明镐还命文吏写出悬赏公告,在各处城门张贴,寻找曹家起火的线索。
  京中的百姓都很喜欢凑热闹。
  当衙役张贴新的告示时,就有好事者大声念出告示上的文字。
  待围观的百姓听闻“曹家”二字时,现场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有一位老书生大着胆子向衙役打听:“官人,那遭祸的曹家,与归安少年可有关系?”
  即使现在“归安少年”已经沉寂,三章都离开了京城,衙役也记得曾经名扬“归安少年”是谁。
  他家住外城,在地震之时远远地见过那群如阳光般气质明媚的少年郎。
  衙役叹着气道:“就是有人谋害曹家的暾儿。不过暾儿福运很大,正好睡在别处,没有伤到。”
  老书生忙双手合十道:“那就好那就好。”
  听到衙役和老书生对话的人立刻把消息传了出去。
  当明镐面圣,以权知开封府的身份告知赵祯有人放火谋害曹暾时,曹暾被谋害的消息已然传遍整个京城。京城人心惶惶。
  尤其是住在曹暾附近的官宦和富人,更是惶恐不安。
  京中常遭遇火灾,禁军救火很慢,但那是相对的。
  禁军去外城救火很慢,但靠近宫城这一圈非富即贵的宅邸,禁军总能在第一时间赶来。
  不然风助火势,殃及宫城,他们上司的官帽就要丢了。
  怎么会曹家都被烧没了,禁军还未到达?!
  “禁军难道是故意不去救曹家?”
  “嘘,听说昨夜宫中出了大事,所以禁军才没有及时赶到。”
  “可禁军怎么会提前得知宫中会出大事?”……
  不知情的人在猜测,禁军是不是见曹家败落,故意慢待曹家;而知道宫中出事的官吏,已经从中思考一些让人后背冷汗直冒的猜测。
  章得象和张士逊本来想亲自面圣,被文彦博阻止。
  文彦博道:“郇国公,邓国公,查案乃是开封府职责,让明化基入宫禀报更为合适。你我都不合适。即使陛下心里知晓你们与曹暾的关系,恐怕也不乐意见到你们为曹暾入宫。”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昨夜宫中之事,两位恐怕已有耳闻。”
  文彦博暗示到这种程度,已经很是冒险,甚至算是恶意揣度圣上心意。
  若不是谋害官吏一事实在是触及底线,文彦博也不会愤怒至此。
  章得象和张士逊向文彦博和明镐作揖。
  章得象哽咽道:“我已老朽,在朝中无法发声。暾儿的事,就拜托文宰执和明学士了。”
  张士逊的声音中颇有几分心灰意冷:“请两位好生劝一劝陛下,一些事不能做啊,不能啊。”
  见两位老相公伤心失望的模样,文彦博和明镐心里难受至极。
  唉,大宋官场最让士林安心的是不会在明面上杀害士大夫。哪怕贬死,只要自己骨头硬,总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当初杨怀敏逼死曹利用就天下骇然,百姓无不同情曹利用。朝中也花了大力气安抚朝臣,说那是曹利用自己气性太大所以上吊自杀,和宦官无关,与太后、皇帝更无关。
  明道二年刘太后去世后,皇帝立刻为曹利用平反。朝臣便认为这确实是意外,与皇帝无关。
  曹暾又差点遇害。这时文彦博和明镐才意识到一件事,既然皇帝为曹利用平反,认为曹利用冤枉,那为何要继续重用杨怀敏?
  胆敢逼死遭贬大臣的宦官杨怀敏,为何还在本朝继续耀武扬威,权势更胜先朝?!
  文彦博和明镐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论皇帝要在后宫搞什么东西,杨怀敏此次必须死!
  他们二人乃是平定贝州谋反的主将和副将,他们都说贝州谋反全为杨怀敏虐民所为,那贝州谋反的责任,就一定能钉死在杨怀敏身上!
  明镐入宫时,文彦博没有立刻离开。
  他代替明镐指挥开封府衙役,提议章得象和张士逊立刻将曹暾带走。
  文彦博道:“此地不是养病之地,且贼人还未抓到,或恐再来刺杀。”
  章得象和张士逊商议后,张士逊说服了章得象,让曹佑和曹暾住在张家。
  因着三章是曹佑和曹暾的挚友,章家已经和曹佑、曹暾绑定紧密。张士逊却与曹佑和曹暾若即若离,只是教导曹佑和曹暾学问(曹佑是蹭课的)。
  张士逊微笑着对章得象道:“可不能再让你继续专美于前,该让我这把老骨头动一动了。”
  张士逊心想,虽然他中庸了大半辈子,曾经也是敢改革贡举的人。已经年老了,骨头再硬一次也不错。
  曹佑抱起终于结束扎针,两眼目光已经涣散的曹暾,登上了张士逊的马车。
  张士逊轻轻摸了摸曹暾的脸,道:“暾儿安心,我会保护好你。”
  曹暾轻轻触碰张士逊抚摸他脸颊的手指,轻轻地“嗯”了一声,阖眼睡觉。
  被针扎的时候他全程紧张无比,现在精神已然十分疲惫。
  张士逊对着曹暾慈爱地笑了笑。
  马车轻轻摇晃。马车外,他看到有百姓往曹家走去,嘴里不知道在低语着什么。
  那些百姓手中或拿着几尺布,或提着一篮子谷麦,或攥着几个果子……都面露担忧焦急之色。
  张士逊一愣,让马车停下,询问百姓的去向。
  有会识文断字,口齿伶俐的百姓道:“曹家暾儿在地震中救过我和家人,我听闻他的屋子被烧毁,家中又无长辈照顾,想给他送些吃穿之物。”
  曹佑将闭眼秒睡的曹暾放在马车上,跳下车道:“请回吧,暾儿不会收你们的东西。”
  曹佑对张士逊道:“张公请先带暾儿离开,我留在家中,将百姓劝走。”
  张士逊揉了揉发热的眼眶,道:“好。”
  他登上车,曹暾已经睁开眼,仍旧躺在马车座椅上不起来。
  马车再次启程,张士逊问道:“暾儿,你见百姓此举,心里作何想?”
  曹暾冰冷道:“我从没有救过他们。”
  张士逊叹了口气,道:“他们认为你救过他们。”
  曹暾道:“我真的没有救他们,不过是弄了些口舌。如果只说过几句话,便能自称救命之恩,那就太厚颜无耻了。”
  张士逊仍旧道:“他们认为有。”
  曹暾闭口不言。
  王则是这样,京城中的百姓也是这样。
  他重新闭上双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百官知道了曹暾遭遇火灾。百姓也知道了曹暾遭遇火灾。
  深宫中的赵祯,终于从明镐口中得知了此事。他还得知,皇城司三番五次阻拦曹佑为曹暾请御医。即使拿着他、文彦博、章得象和张士逊的牌子都无用。
  赵祯第一反应是惊讶地道:“为什么你们四人都在曹暾家中?”
  明镐心头一沉,他嘴唇嚅动了一下,差点质问出口。曹暾不是陛下你很重视的内侄吗?陛下不是对他表现得很重视很慈爱吗?你听到曹暾差点被烧死,为何第一时间询问的不是曹暾的安危,不是愤怒宫中有人阻拦曹佑给曹暾请御医,而是询问我们为何在曹暾家中?
  明镐深呼吸,将质问压下,禀奏道:“郇国公和邓国公乃是曹暾师长,曹佑在着火后立刻向两位国公求助。文参知政事住处离曹家较近,听闻曹家起火,忆起曹家只有一对稚儿,心生怜悯,前去探望。当文参知政事发现是人为纵火,便遣人来开封府报案。”
  他隐瞒了文彦博是因苏洵请求,早早就在关注曹暾和曹佑。
  皇帝没有立刻关心曹暾的安危,明镐留个心眼,让文彦博和自己参与曹家纵火一案看着象是巧合。
  赵祯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当朝宰执和自己已经确定的未来宰执都与曹家……
  等等,什么?
  赵祯这才反应过来,惊骇地从座椅上站起:“你说曹暾如何了?他受伤了?!”
  赵祯一时太过震惊,竟抓住了明镐的胳膊。
  明镐心中狐疑。陛下这反应……竟然是关心曹暾的?
  他先道“曹暾没受伤,只是被烟雾咳呛,受到了惊吓”,然后将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详细告知皇帝,并再次强调,禁军失职,竟等曹家几尽烧了个干净才前来;皇城司故意阻拦曹家请御医,竟是章得象和张士逊从家中请来供奉的大夫给曹暾和曹佑看病。
  明镐厉声道:“陛下,曹家为外人纵火,意图谋害曹暾和曹佑!此事必须严查!否则京城人心惶惶,百官心中不安啊!”
  “你说……谋害?”赵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有人谋害曹暾,谋害……谋害他唯一活着的儿子?
  究竟是谁!
  赵祯震怒:“查!给朕查到底!”
  他松开明镐的手,气得背着手原地转了几圈,然后怒声道:“先查是谁阻拦曹佑请御医!把杨怀敏叫来!朕要看看他哪来的胆子!”
  明镐很是惊讶。
  陛下……这是在生气?陛下居然关心曹暾的安危,不似伪装?
  明镐从皇帝的生气中,还察觉到了后怕和……慌张?而且陛下竟然立刻相信有人谋害曹暾,没有问是不是意外?
  官员被谋害的案情十分重大,以陛下仁弱的性格,不该先问“此事是否为真,或有可能是意外”吗?
  陛下似乎知道什么曹暾会被谋害的理由。明镐立刻确定了此事,心头如坠冰窖。
  就算群臣互相攻讦,也不会互相暗下杀手。曹暾不过一介稚童,有何缘由让人冒天下之大不韪谋害他?
  明镐不动声色地接旨:“是,臣一定彻查。”
  明镐领旨离开时,赵祯叫住明镐。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不要告知外人曹家的火灾为人为。”
  赵祯愤怒后,理智回来。如果外人知道曹家在宫变当日起火,恐怕会生出不好的想法。
  当曹暾的身份公开,说不定会有更多恶毒的谣言出现。
  听到曹暾差点被烧死,他后怕不已。
  那是他如今唯一活着的儿子!他虽然还年富力强,宫中肯定会有其他子嗣出生,但曹暾此刻确实是他唯一的继承人。如果他有什么意外,曹暾已经死亡,皇位就要落在别人的血脉头上。
  后怕之余,赵祯不断思考会有谁要害他儿子。
  这个人能趁着宫变时对曹暾下手,肯定知道宫变会发生,并提前许久做好了准备。
  那人应该还知道曹暾的身份,不想让曹暾继位。
  提前知道宫变会发生的都是赵祯的心腹,他不愿意相信心腹居然会背叛自己。
  可赵祯经过帝王教育,理智上又清楚心腹确实有可能谋害他唯一的子嗣。
  他的心腹与曹皇后都不睦,如果曹皇后之子继位,他们可能会被清算。哪怕曹皇后未被废,将来成为太后,只要继位者不是曹皇后之子,曹皇后就被新君遏制,不能肆意妄为,报复他人。
  赵祯此刻意识到了一件他忽视的事。
  如果他不给曹暾足够的重视,那就会有人轻视曹暾在他心中的分量,试图去谋害他唯一的皇子。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想让自己的血脉继位,曹暾再不济,也是他目前唯一的皇子,他很重视曹暾的安危。可底下人不一定和他一条心。
  他必须先按下此事,然后查个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叛他!
  听了赵祯的命令,明镐沉默了一瞬,道:“陛下,若要彻查此事,便无法瞒住;若要瞒住,就要张贴告示,将此事以意外结案。”
  赵祯立刻道:“先以意外结案,再暗中彻查!”
  明镐沉默不答。
  赵祯回过神,意识到明镐对此事的抵触,温和道:“宫变的同时,京中有人谋害官吏,百官恐怕会心生惶恐。明卿,一切以朝堂安危为重。”
  明镐心情复杂。
  皇帝刚才对曹暾的关心不作伪,但为何现在又不关心曹暾了?
  陛下难道不关心曹暾受了多大惊吓,也不关心曹暾和曹佑已经明知有人谋害他们,朝廷却以意外结案的不安吗?
  明镐隐约察觉,陛下似乎……只是关心曹暾是否受伤?
  明镐道:“此事事关重大,臣不敢独断。请陛下召集公卿议论。”
  他跪下道:“曹家多处房屋同时起火,当时为曹家救火的邻居都知道是人为纵火。恐怕臣就算以意外结案,百姓只会骂臣渎职,不会相信。”
  就算不要良心,他是疯了才会独自承担遮掩曹家遇刺一案的责任!这是他能独自承担得起的吗?!
  反正不过是贬官。陛下还能因他秉公执法而杀了他不成?!
  那参知政事的位置他不坐了,不是人人都是夏竦。这件事,陛下另请高明吧!
  赵祯身体一晃:“你说……民间尽人皆知?”
  跪在地上的明镐抬头,斩钉截铁道:“是!”
  赵祯跌跌撞撞坐回椅子上,眼前发黑。
  ……
  曹暾没好气道:“你怎么敢来探望我?”
  曹暾刚在张家安顿下来,夏安期来访。
  夏安期微笑道:“朝中无人不知父亲喜爱你。父亲得知你受了苦,怎么会不派我探望?他又不知你的真实身份。”
  曹暾从夏安期手中接过探视的点心,取了一块填饱肚子。
  他就不明白,怎么治什么病,大夫都要禁食。他饿得肚子咕咕叫。
  张载留在曹家,帮曹佑劝百姓离开。范纯祐跟着曹暾来到张家,此刻站在门外望风,好让曹暾能偷吃点心。
  曹暾就着温水吃了五块点心才满足。
  他擦了擦嘴,将夏安期离开之后的事告知了夏安期。
  夏安期的眉头微微抖动。
  这么……巧?文彦博居然来探望郎君,还带来了明镐?
  父亲若是知晓,又该生气了。
  父亲汲汲钻营,文彦博却空降参知政事,更得了平叛贝州的好差事。父亲因为和他人互相牵制,不能前往,让文彦博白拿了功劳。
  父亲已经得知,文彦博可能因为平叛贝州的功劳拜相,痛呼文彦博运气太好。
  本来父亲还在得意,文彦博不知道郎君的身份。可那文彦博却真的运气很好,误打误撞帮了郎君。
  文彦博因为不知道郎君身份而敢于帮助郎君。父亲却因为同样的理由,反而不能公开支持郎君这位曹家子,唉。
  夏安期一想到父亲又要在家中生气,就很是头疼。
  父亲因常年戍边,身体不是很健康,可不能时常生气啊。
  夏安期揉了揉太阳穴,没有隐瞒自己的忧虑,半自嘲道:“父亲本就厌恶文相公的好运,此次恐怕更要与文相公为敌了。”
  曹暾捧着温水,慢吞吞道:“他不会与文彦博为敌。因为文彦博即将升官,而这次皇帝利用完他,就该把他踢出京城了。区区知州,怎能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敌?”
  夏安期被曹暾的话噎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郎君所言极是。郎君,快为父亲安排些事吧,不然我真担忧父亲会气出病来。郎君可是要借火灾之事,回到宫中了?”
  曹暾摇头,讥笑道:“我弄这事,就是不让他接我入宫。我猜他心思,该是在后宫扶植张美人后,就公布我的身份。即使我还是嫡长,但宫变在坤宁殿前发生,就是随时能废皇后的一个借口。哪怕这个借口再荒诞,也是可以用的理由。我的身份也不再完美。”
  曹暾放下水杯,恢复成百无聊赖的模样,语气平淡道:“他不能告知赐下的奴仆我的身份,担忧奴仆得知我的身份后透露出去,或者干脆转投于我,告知我真相。他不告诉奴仆我的身份,奴仆就以为他们真的被赐给曹家,不再是宫中的奴仆,便不会特意监视我。他也没有理由召见奴仆询问我的消息。因而我才能在曹家任意行事。”
  “若我入了宫,事事在他眼皮子底下,且必定和小叔叔分开,也不能再与你们相见,反而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磋磨。宫中可是接连死了十几个孩子,我可不信他能养活我。”曹暾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小的双手,喃喃道,“孩童太无力了。我要有自保的力量,才能回宫。”
  夏安期想到宫中的情况,道:“郎君此时确实不回宫更好。”
  曹暾点头,道:“无论他再怎么隐瞒,百官和京中都已经得知我被人谋害。他若是公布我的身份,舆论立刻会沸腾。”
  曹暾拉长声调道:“有人谋害唯一活着的皇子,那谣言可就要损害他的名声了。他最重名声,一定会如同对待官员一样,当有舆情发生,便将官员远远外放,等舆情消失后,再将人接回重用。过个四五年,朝中民间都淡忘了此事,他再将我接回,就没有那么多谣言。如果这四五年,他有了新的儿子,就更不用担心了。”
  夏安期沉声道:“有了其他皇子,他会不认郎君吗?”
  曹暾笑了笑,没回答。
  其实他怀疑,宋仁宗可能真的只会有他一个儿子了。
  如果他要报复宋仁宗,最好的方式就是死在宋仁宗手中。这样不仅能毁了宋仁宗的名声,宋仁宗最重视的大宋也会在七十多年后灭亡。
  后世人知道宋仁宗杀了亲生的儿子,导致徽钦二宗继位,那宋仁宗的名声恐怕就要和徽钦二宗相提并论了。
  这确实是最好的报复宋仁宗的方式。曹暾原本偏向这样的报复方式。
  “我不会死。”曹暾道,“我会当皇帝。”
  他忘记不了王则那句“快走”。
  他不能让好不容易重活一世的最亲近的亲人,再次怀抱着遗憾和悲愤而亡。
  他……前世的他,曾在岳王墓和辛弃疾墓前献过花,就当是为了纪念那束花。
  七十九年后,因他在地震时几番口舌而视他为恩人,围在烧毁的曹家迟迟不肯离开的京城百姓,他们的儿女和孙儿孙女,可能就会死在金兵的铁骑下。
  是以,懦弱的曹暾不敢死。
  曹暾道:“告诉夏公,让他进言宽恕贝州谋反者。陛下要抹掉曹家被纵火的坏名声,就要为自己糊上更大的好名声。只要干净利落地杀掉首叛者,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杨怀敏头上,再为贝州百姓多掉几滴眼泪,免除贝州等地的赋税,百姓就会称赞陛下的仁慈,看不到一个小小的曹暾了。”
  夏安期应道:“是,我立刻转达。郎君,做完此事后,父亲还能做什么?郎君要达成何种目的?”
  曹暾道:“这就是我的目的。”
  夏安期很难得地没有立刻明白曹暾的意思:“目的?”
  曹暾眼神冷淡地看向窗外,没有再解释。因为无人能听懂他的解释。
  他纵火,最终目的只是这个。
  抹黑赵祯的名声,将赵祯的注意力从贝州叛乱转移到储位争夺上,只是手段。
  自己不被接回皇宫,只是顺带的好处。
  他的目的,只是不想王则活生生地被凌迟至死。
  这是他唯一能为王则那句“快走”,做到的事。
  曹暾记起,曾经范仲淹问他大宋永远不灭亡的办法。他回答,那很恶心。
  他不该这样回答。
  纵然这的确很恶心,但他不应该对宋人说这样的话。
  宋朝,是范仲淹的国,是王则的国,是小叔叔和他所有亲朋好友的国,是所有宋人的国。
  宋人希望自己的国家永远不灭亡,并不是皇帝期盼自己的王朝永远不灭亡。这是很美好的愿望。
  “照着我说的做就是了。”
  “是,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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