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鼓响川壅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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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鼓响川壅溃
  曹暾撸起袖子, 准备骂人。
  包镱捏着毛笔,往左看见一个陌生同龄人:“请问你是?”
  张载自我介绍,厚颜无耻自称是范仲淹的弟子。
  包镱铺好白纸, 往右看见一个陌生同龄人:“请问你是?”
  范纯祐自我介绍, 厚颜无耻……说错了, 他确实是范仲淹的长子。
  包镱又看向坐在他对面,满脸期待的陌生同龄人。
  范纯祐帮他介绍:“张友正,张老相公的幼子。”
  包镱深吸了一口气。
  在座的都是宰辅的儿子和弟子, 自己压力好大。
  包镱声音颤抖道:“真的要我来写吗?”
  他觉得宰辅的儿子是不是更适合帮郎君润笔?
  张载拍了拍包镱的肩膀,安抚道:“暾儿自己会写,你帮他润色一下即可。”
  润色?怎么润色?为什么你们不帮他润色?
  包镱头大如斗。
  其实谁润色都可以, 这次润色的工作交给包镱,是对包镱的“欢迎仪式”。
  突然加入一个新人, 他们要看看包镱的才华有几斤几两, 才好使唤包镱。
  曹暾把自己的奏疏初稿送来,包镱展开一看,表情微僵。
  他似乎明白“润色”是什么意思。
  字句是小事,郎君怎么能对当朝宰辅都直呼其名?太不礼貌了!
  包镱叹了口气,道:“我只看过父亲写奏疏, 没有自己写过。我可能……”
  范纯祐打断道:“你先写,富公会再润色一遍。”
  包镱这才心安。
  他心中生出狂喜。这意思是, 他相当于被富公教导了吧?
  包镱深呼吸了几下,全神贯注帮曹暾改稿。
  三位同龄人围在他身边,也没有影响他的专注。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 眼中有对包镱的欣赏。
  就凭包镱这专注力, 肯定不是平庸的人。
  包公自己的名声还没有太响亮, 但他能教出这样的儿子, 自己肯定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曹佑没有立刻结识包镱。
  他正从包镱身边老仆口中了解包镱的生活,然后与老仆商量,以后包镱一应吃用都由他来负责。
  既然陛下派包镱来曹暾身边,那包镱就相当于曹暾的幕僚,该由曹暾付给包镱俸禄。
  曹佑发挥了极佳的口才,说服了包镱的身边人。
  他松了一口气。
  在他那个时代,包公刚正不阿的名声和他的节俭一样响亮。他询问包镱的生活后,发现包公一家的生活确实太节俭了。
  包镱身体似乎不太好,每日饭食吃得也很少,还不常沾荤腥?
  不知道包镱是挑食还是身体不适。他得让人给包镱调养身体。
  曹佑想起范纯祐那亏损的身体,又看着包镱那瘦弱的模样,心里不住地叹气。
  怎么都不注重身体?没有一副好身体,怎么为国效力?
  自己这样的武将不注重身体,不知道何时就暴卒了。
  狄诤跟在曹佑身后,帮曹佑处理琐碎事。
  他没有询问曹佑的身份。
  曹佑对自己毫无了解,恐怕曹佑生活的时代比自己还早。以曹佑展现的才华,不该是籍籍无名的人。大概是无聊了,狄诤想自己猜出曹佑的身份。
  曹佑觉得这没有必要,但曹暾认为好玩,命令小叔叔不准告诉狄诤真相。
  狄诤已经观察了很多日,也看不出这个温和圆滑、细心妥帖的人是谁。
  狄诤当然观察不出来。因为曹佑的性格在带了多年小侄儿后,已经变成这一世的“曹佑”,从前世走出来了。何况他前世也挺圆滑,但史书中不太写他这一面。
  “你还管他吃喝?”狄诤打趣道,“因为他是包公的儿子?”
  曹佑摇头道:“他来帮助暾儿,该是你我的友人。对友人好理所当然。”
  狄诤微愣。
  曹佑拍了拍狄诤的肩膀,没有多言。
  他看出狄诤比他更加难以从前世挣脱。不过狄诤年纪不大,等今生的记忆逐渐增多,他迟早会和自己一样。
  “暾儿气坏了。你要不要写几首词安慰一下他?”曹佑开玩笑道。
  狄诤嘴角微抽:“没空。闲下来再说。”
  曹佑大笑。
  包镱帮曹暾润色好奏疏,站在富弼面前恭敬地听富弼批改,京城中再起喧闹。
  正月初一,日食。
  京中谣言四起。朝中有奸臣,邪气冲大日!
  在会试前一月,四处贡生全部到齐。
  各州府贡生代表齐聚一堂,面前是一张比会试发榜时的榜单更大的白布。
  “签下名字,可就不能反悔了。”
  “好啊,你千万别签!”
  “哈哈哈,我都挡过皇城司的路了,还怕这个?”
  “怕什么?陛下还敢让我们此榜贡生全部落选不成?宰辅不会同意。”
  “章质夫,章子平,你们二人别签了。”
  章楶无奈道:“你们都留名,我和子平不留名,于情于理都不合。放心,如果陛下厌恶我二人与曹暾为友,我二人殿试本就可能被黜落。”
  章衡点头。大部分时候,他都不爱说话。
  冯京挑眉:“怎么,你二人完全不担心会试落榜?”
  章楶笑道:“不仅不担心落榜,还想争一争会元。”
  冯京抬起下巴道:“即使你们名扬京师,我也不会认输。”
  其他州府的解元纷纷开口下战书。
  章楶和章衡今年参加解试时,家乡没有厉害的读书人。即使两人不过二十来岁,也包揽一二名。章衡居榜首。
  可每个州府都有解元,就你是解元?
  解元们纷纷拍胸脯,自己一定要当会元。
  其余不是解元的贡生也不甘示弱。你们当个解元就够了,会元还是乖乖让给别人吧。
  贡生们无论年轻气盛还是老成持重,都笑作一团。
  他们的品德或高或低,或至公或自私,都在这一张白布上落下了姓名。
  胸有侠气的贡生不愿意陛下的双目被奸邪蒙蔽;自私自利的贡生不愿意错过扬名的机会。
  法不责众,陛下不会把本榜贡生全部罢落。
  陛下若是真敢把这一榜贡生全部罢落,那岂不是更好?
  我们都出名啦!
  贡生都不带怕的。
  当今陛下仁弱,年纪也不小了。他们正常熬资历,在陛下驾崩之前也可能连入朝都难。可如果有了刚直之名,下一届皇帝一定会优先任用他们。
  虽然可能有点危险,但所有贡生一个不落地签下了名字,他们可不能退缩。
  留下名字的人可能不一定被史书记住,但那寥寥无几不肯留下名字的人,恐怕就真的能在史书中被记下一笔了。硬着头皮也要上啊。
  “哈哈哈哈哈,消息传到家乡,父母一定会被我吓坏。”
  “我就不一样,父母一定会为我自豪。”
  “我们这样,能不能比得过范公和包公的一成半成?”
  “那肯定没问题!”
  “唉,还是不想让章质夫和章子平一起签名。说不准后世会以为是他们二人组织的。”
  众人看向章楶和章衡。
  章楶嘴角抽搐道:“放心,我一定会写随笔,告知后人这件事真不是我组织的。子平,你也写。”
  章衡点头:“嗯。”
  冯京自来熟地把着章衡的肩膀道:“现在就写,立字据。”
  众人起哄。
  章衡和章楶无奈,只能答应。
  贡生们又笑作一团。
  他们在嬉笑中拿来朱砂,一个一个在名字上按下手印。
  贡生们来到皇城前,各省解元走在最前面,在皇城门口缓缓展开。
  “己丑榜全体贡生上书。请陛下正视听,清奸邪,还大宋朗朗乾坤!”
  贡生们竖起各自州府的旗帜,跪在了宫门前。
  来往行人驻足。
  此时是正午,宫城内官署常有人出来采买饭食。还有官员结伴出城吃饭,不愿意留在宫城内吃难吃的工作餐。
  今日春日正好。
  灿烂的阳光落在己丑榜全体贡生的头上、肩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璀璨的金纱。
  有官员呆住,有官员转身就往宫城跑。
  宿卫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驱逐。
  贡生们叩首后,各州府解元再次起身出列。
  “我是京城解元,该从我开始。”
  “你京城人,你了不起?”
  “我就是了不起!”
  京城解元得意地拿起鼓槌。
  咚!
  “该我了。”
  咚!
  “看我的!”
  咚!
  ……
  章衡举起鼓槌,重重地将登闻鼓敲响。
  他仰头看向灿烂的阳光,嘴边噙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登闻鼓院的官吏着急地跑出来,嘴边还沾着饭粒。
  皇城司今日守门的将领吩咐宿卫不准上前,然后顾不上宫中礼仪,往内殿跑去。
  文彦博提着袍角,又是最先跑出来,又是满脸绝望。
  宣德门外,登闻鼓响,君臣色变。
  解元一一敲响登闻鼓后,回到贡生队伍中再次跪下。
  “你们……你们,唉!”
  文彦博看向贡生铺开的诉状,上面还有状告中书省宰辅包庇奸臣,不由泪如雨下。
  他的辞呈已经写好了,就等河北赈灾的措施全部下发,就递上去。
  就差这么一点啊!
  “你们就不怕全部落榜吗!”
  京城的事也归开封府管,张尧佐身为权知开封府,自然也及时赶到。
  文彦博呼吸一滞。
  你闭嘴啊啊!你还不如别来呢!
  贡生们纷纷抬头,怒视着张尧佐。
  张尧佐吩咐身后衙役将贡生驱逐。
  文彦博正想拦住张尧佐,百姓中有人怒斥道:“太宗真宗皇帝时,我们老百姓都敲过登闻鼓。怎么?这个皇帝的登闻鼓敲不得?”
  那人拄着拐杖走出来:“老翁今年八十九,亲眼见过登闻鼓敲响。”
  衙役不敢上前了。
  八十九活成了人瑞的老人,就是陛下见到都要敬上几分。
  “不止他们!”
  有一队书生打扮的白衣老少赶来。
  “我们也准备敲登闻鼓,只是还没有集齐万民书。”为首的几人将抱着的诉状打开,比贡生的诉状更加广阔,“现在只有七千三百二十一人。”
  一位白须老者手执鼓槌:“老翁今年七十一!来,将老翁下狱!”
  咚!
  咚!
  咚!
  文彦博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果然如他所料。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
  张尧佐看着乌压压赶来的百姓,面色发白。
  他也是靠自己考上来的进士,知道面前的事意味着什么。
  而还有人不断赶来。
  “我还未落名!加我一个!”
  有个人扑到布上,在七千多人之后添上了名字。
  “我不会写字,但我可以按个手印!不是读书人,也能敲鼓!我听我爹说过!”
  “我也来!”
  “我们都来敲!”
  一个一个名字。
  一个一个手印。
  有店家捧出了笔墨。
  还有宿老维持秩序,让人排队签名盖手印。
  他们没有计算有多少人名,有多少手印。
  但新留下的名字已经比七千人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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