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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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睡前状态还很不错,睡醒却头晕目眩,相如澜甚至险些以为他昨晚真的宿醉了。
  连打了三个喷嚏,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绯红的脸时,相如澜发出一声哀鸣。
  医院检查下来,是流感。
  相如澜戴上口罩,拿上开的一袋子药,叫了代驾开车送他上班。
  到了海潮,每个跟相如澜打招呼的人都会问一声。
  相老师这是怎么了?病了?
  相如澜无奈点头,微笑,带着浓浓的鼻音:“流感,你们注意,离我远点。”
  不到一分钟,大概整个海潮都知道他得了流感。
  文诗不愧为职业秘书,相如澜在办公室坐下没多久就送来了热茶。
  “相老师,需要我提醒您服药吗?”
  “不用。”
  相如澜摇头,“今天没事别进我办公室,买医用口罩,分发给大家。”
  等文诗出去后,相如澜才摘下口罩,略微轻松地吸了两口气。
  打开电脑,相如澜刚输完密码,桌上手机震动起来,他抄起手机,一看到上面的名字,心跳就乱序了一拍,接起,语气公事公办,“什么事?”
  “老师,我听说你得了流感?”
  “嗯。”
  “上医院了吗?”
  “一大早就去了,配了一堆药,没什么大问题。”
  相如澜想到什么,因感冒而微热的脸颊更热,压低了声音,“你呢?还好吗?”
  “我没事。”
  “别太大意了,要是不舒服,就尽快去医院。”
  “好。”
  相如澜手掌握着手机,经过刚才那一番话,再也装不出一本正经,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柔和,“还有别的事吗?”
  “没事,”闻铮笑了笑,“老师,谢谢你。”
  相如澜背窝进椅子,看着办公室大门,“谢我什么?”
  “接我的电话。”
  相如澜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心跳会那样不受控制,这么大年纪,还会因为这么平常的一句话就害羞得说不出话来。
  “老师,”闻铮听他沉默,又继续说,“我今天能找个时间来看看你吗?”
  “不行。”
  相如澜声音更小,“我病了。”
  这下轮到闻铮沉默。
  相如澜知道他的脾气,犟是骨子里的,不过对他倒是经常妥协听话。
  “流感,”相如澜低声解释,“会传染的。”
  “不会,我身体好。”
  相如澜不知怎么,想起昨晚闻铮给他看的那一截肌肉线条紧致结实的小臂,手掌抚上脸,“别胡说了,好好画画。”
  闻铮还是答应下来,“老师,多喝水,多吃饭。”
  “我知道。”
  被个小孩子这样叮嘱,感觉还真奇妙。
  相如澜抿唇笑着,刚挂了闻铮电话没多久,电话就又响了,看到上面名字,相如澜心底一沉,一股奇异的心虚瞬间油然而生。
  “喂,江檀,”相如澜尽量保持镇定,“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打给你了?”江檀先开了个玩笑,才说,“我听说你病了,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感冒鼻塞。”
  “病了还非要上班,到底身体重要还是画廊重要?”江檀语气带着怜爱的埋怨,“我现在过来。”
  “别,”相如澜赶忙说,“流感,传染的,你别来了。”
  “传染怕什么,别乱跑,就在办公室等我。”
  江檀直接挂了电话,完全不给相如澜再拒绝的机会。
  相如澜拿着手机苦笑,这就是江檀的个性,霸道、孩子气、以自我为中心。
  其实以前恋爱的时候,两人也没少因为各自个性的不合产生矛盾。
  那时相如澜一直都说服自己,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全部。
  他既然爱江檀的才华横溢意气风发,就要接受他的狂放不羁我行我素。
  只是也许,‘爱’原本就没那么了不起。
  没有了持续燃烧的荷尔蒙,那些原本凹凸的不同就愈加凸显,他只能不断地切割、打磨自己,努力去迎合,做个好爱人。
  然而最终却还是一败涂地。
  江檀来时,直接推开门。
  相如澜正在处理邮件,他一听动静就知道是江檀来了,只有他进他的办公室不敲门,抓起早就放在桌上的口罩戴好才抬头,无奈地说:“我真的没什么事。”
  “有没有事,我要亲眼看过才知道。”
  江檀皱着眉,脸上表情担忧,走到办公桌前,伸手贴了下相如澜的额头,又贴了下自己的额头,声音提高,“你发烧了。”
  “流感低烧是正常的,我已经吃过药了。”
  “我真服了你了。”江檀直接抓住他的手,微微用力,“起来,回家休息。”
  “别闹了,”相如澜手按住桌面不肯起来,“我今天有两个很重要的会。”
  “什么会能比你的身体重要?”
  “我真的没事。”
  “你都发烧了。”
  见相如澜抗拒,江檀拧起两道浓黑的剑眉,“你再这样,我要告诉爸妈了。”
  相如澜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还要跟家长告状?”他耐着性子,“我自己的状态我自己知道,真的没问题,如果有问题,我会像上次那样在家休息,江檀,你能不能尊重我?”
  江檀手上力道微僵,看着相如澜的眼睛,抓着相如澜的手,力道慢慢松了。
  相如澜也终于松了口气。
  江檀低头看向掌心纤细的手腕,低声:“我那是心疼你。”
  “我知道,”相如澜也缓了语气,“谢谢。”
  “咚咚——”
  门被敲响。
  相如澜抽回手腕,扬声:“进。”
  文诗来提醒开会。
  “我马上到。”
  相如澜起身,看向江檀,“你开车了吗?没开车的话,我叫人送你。”
  江檀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站到了他身边,“什么重要的会非要让你带病开?我能旁听吗?”
  相如澜马上明白,江檀压根就没放弃让他回家休息。
  看着江檀紧绷的侧脸,相如澜在心中叹了口气,“可以。”
  相如澜已经拟好了新季度的定价,今天各部门配合讨论,按照新定价推进新季度工作。
  相如澜坐在会议长桌的末尾,江檀翘着腿坐在他身边。
  会议室里开了空调,江檀觉得太低,让人又调高了两度。
  “相老师,罗朗的涨幅您定在10%~18%这个区间,我们认为可以大胆点,直接定在20%,他是目前市场上势头最猛的新人。”
  “不行,太多了。”
  相如澜摇头,他不想把罗朗架得那么高。
  营业部当然也有他们的数据来支撑,向相如澜展示了罗朗目前的流量数据,以及他父母作品在市场的近期表现,力证20%这个涨幅是合理的。
  相如澜轻轻呼气,再次摇头,这次他没说话,沉默就是他的态度。
  罗朗作品新季度的涨幅最终落锤12%,算是个比较保守的数字。
  等最后一位海潮独家代理的艺术家新季度定价确定后,相如澜点了点头,刚要宣布散会,一旁忽然传来懒懒的一声。
  “闻铮的呢?怎么不定价?”
  相如澜搭在膝上交握的手猛地攥紧。
  会议室里各部门负责人互相交换眼神,营业部的人探出半边身,“江老师,这次季度定价会议没有闻铮。”
  “为什么?”
  营业部的人目光抛向公关部。
  公关部的人会意地探身解释:“闻铮最近在舆论上不占优势,这个季度定价不太合适。”
  “舆论?”
  江檀淡声:“他有什么舆论?”
  “网传他是少年犯,根据我们的调查,网传内容不属实,闻铮只是进过专门学校。”
  “专门学校?那又是什么?”
  “就是专门帮助一些问题少年改正不良行为的学校,比少管所性质要轻许多。”
  “不良行为,”江檀轻笑了一声,点头,“这样啊。”
  他转过脸看向相如澜,“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没跟我提过?他好歹也算是我的学生。”
  相如澜脸颊微麻,“事情已经解决了,不想打扰你创作,”他抬眸看向众人,“散会吧。”
  各部门负责人鱼贯而出,会议室只剩下两人。
  “还要开什么会?”江檀侧过脸,柔声询问。
  相如澜低着头,“十周年展你没做成的潮牌联名。”
  江檀一瞬静默,片刻后,他说:“怎么不叫我来负责?”
  “你重新开始创作,我不想任何事打扰到你。”
  江檀又是一阵沉默,“如澜,我重新开始画画,你开心吗?”
  又是开心。
  心头说不出的滋味。
  比较是魔鬼,但忍不住会比较。
  相如澜轻吸了口气,他转过脸看向江檀,“开心。”
  江檀看着他的眼睛,似在审视他有没有说谎。
  相如澜没有说谎,江檀能重新开始画画,他真的很开心,无论是站在代理人,还是朋友的立场上,他都由衷地替江檀感到高兴。
  江檀神色慢慢柔和下来,手搭在相如澜放在膝上的手背上,“谢谢你,如澜。”
  相如澜嘴唇微动,欲言又止,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轻拍了下江檀的手,“回画室去吧,我真的没事。”
  江檀不肯。
  相如澜只能快速召集项目组,把潮牌联名的项目仔细过一遍。
  会结束,已到中午。
  相如澜抬手看了下表,妥协:“现在我回家,你回画室,行吗?”
  江檀:“我送你回家。”
  相如澜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回办公室,把车钥匙给江檀,提上医院开的药,江檀直接把装药的袋子拿过去检查,相如澜也只能由着他。
  心里倒是想明白了,人应该勇敢做自己,知行合一也还是困难,至少相如澜目前还在努力。
  口袋中手机震动,相如澜心下一跳,掏出手机瞟了一眼——老师,吃饭了吗?
  “这些药吃了都会犯困,你还怎么上班?”
  江檀检查完药后抬头,相如澜已经把手机收回了口袋,神色如常,“所以我现在回家休息。”
  江檀软了语气,“吃完午饭,好好睡一觉,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不用了,我随便点个外卖就好。”
  “生病吃外卖?”
  江檀眉头深皱,“如澜,你可以照顾我,我不能照顾你?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
  相如澜无法反驳。
  江檀路上线上买好了菜,到了公寓,就催相如澜去泡个热水澡。
  “现在嘴巴里是不是很苦?我煮一点清淡的汤,炒两个蔬菜,再焖个南瓜栗子饭,你爱吃的。”
  “不用太麻烦,”相如澜站在洗手间门口,“我吃不太下。”
  “吃不下也要吃。”
  江檀站在料理台前,拿出袋子里面的蔬菜,抬头,又催一遍,“快去洗澡,别锁门。”
  热水放满浴缸,相如澜沉入水中,热气上涌,塞住的鼻子好受了许多。
  浴室门虚掩着,外面开放式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相如澜用湿漉漉的掌心抹了下脸,扭头看向门缝,湿发沉重地游动。
  手机放在浴缸旁的架子上,闻铮的那条短信,相如澜到现在也还没回。
  “如澜——”
  江檀扬声喊他,相如澜回过神,“什么事?”
  “没事,怕你晕,喊你一声。”
  相如澜屏住呼吸,把半张脸都浸在水里,他眨了两下眼睛,睫毛也打湿了。
  江檀手脚麻利,半小时就把饭做得差不多了,到浴室门口,“如澜,泡好了吗?可以吃饭了。”
  “好了,我马上出来。”
  “要我帮你吗?”
  “不用。”
  相如澜穿了浴袍,包好湿发打开门,江檀站在门外,自然地进浴室,找了吹风机。
  “你吃,我帮你吹头发。”
  “一起吃。”
  “你先吃,不赶快吹干头发,你会头疼。”
  江檀从背后推他,“听话。”
  相如澜被他推到餐桌前,按着坐下,塞了筷子到手里,“吃饭。”
  江檀插好吹风机,对着掌心调试好温度,解开相如澜包好的湿发。
  “头发还没剪?”
  “嗯,太忙了。”
  江檀手指穿过相如澜的头发,“我帮你剪?”
  “不了,我去理发店就好。”
  江檀没应声,抖散他的湿发,手指轻轻抚过,触感和香气,都还是那么熟悉。
  “江檀,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但是下次别这样了,好吗?”
  江檀手上动作顿了顿,“别怎么样?”
  “我一个人真的可以。”
  “作为你的朋友,我现在连关心你的资格都没了?”
  “我很感谢你的关心,但是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如果我需要你的帮助,你相信我,我会开口的。”
  “我听懂了,”江檀手掌抖散那一头长发,声音清浅,“你是想要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听话懂事的乖宝宝。”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混合着江檀漫不经心的话,相如澜半边脸都快麻木僵住。
  “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努努力,假装自己毫无个性,任你揉圆搓扁,满足你的期待。”
  相如澜放下筷子,夺回江檀掌心的湿发,他扭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江檀。
  江檀眼神平静中仿佛压抑着什么。
  两人之间刚才好似产生的一点温馨却已荡然无存。
  目光对峙片刻,相如澜先开口,“江檀……”
  江檀扭了下脸,语气生硬地打断:“对不起,我刚才说话太冲了,下回注意。”手掌重又去捞相如澜的头发。
  相如澜垂下眼睫,嘴唇微动。
  “我对别人动心了。”
  吹风机嗡嗡作响,江檀指尖握着丝绸般的发丝,忽然僵住。
  相如澜低着头,侧脸仿佛被水汽氤氲出油画般的轮廓,沉静地定格。
  不知过了多久,江檀终于恢复了动作,他依旧手掌捞起相如澜那一团头发,慢而细致地继续吹,声音喑哑,语气如常,“吃饭吧,再不吃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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