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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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二十二日到达虞县, 便不用下人再打前站了,还没到呢,二姐就好几遍掀着车帘子往外看,果然刚到城外, 刘姐夫已经早早出城来迎了。
  当晚一家人就入住虞县县城, 刘姐夫给他们安排了当地特产的麻油鸡和绿豆糕, 又给张家的爷爷奶奶孝敬了礼物, 让七月带上。
  又走了三日, 二十六日晚抵达沂州地界, 早早投宿修整,郑氏规矩严,下人们便忙着擦马鞍、擦马车骡车,车辕车壁都擦得灰星不染,干净锃亮,车夫长随纷纷打起精神来,前边可就要到家了。
  张家的车队下了官道, 刚抵达沂州城南门, 张金哥带着张银哥、张立东等一帮子堂兄弟、族兄弟已经来迎了, 浩浩荡荡几十号人,骑驴、骑骡子的, 赶车的, 先给张有喜和宋氏见了礼,便簇拥着车队从南城门进城, 穿城而过。
  这么大阵仗,从城中街道经过时,有好奇的人一打听,是咱们沂州的张大善人和他家的探花郎回乡来了, 路上不免就有人围观。尤其经过武曲街时,街上可不少当年的老街坊老熟人,沿途纷纷围着马车热情招呼。
  王厨也在其中,大声跟周围人嚷道:“我跟你们讲,这就是那位做粉皮粉条、圣旨嘉奖的张大善人,他几年前还在这武曲街开铺子呢,他当年跟我处得可好了。要说咱们沂州城能有今日繁华富庶,可多亏了他的功劳,善有善报,他这人大仁大义,这不是老天叫他大儿子当官、二儿子高中探花郎了?”
  张有喜闻言掀开车帘一看,王厨立刻兴奋地喊:“张大官人,您可富贵了呀,您还认得我不?”
  张有喜拱手:“认得认得,哪能忘了你王老哥,许久不见……”
  张有喜只好带着二郎出来见见,寒暄半天,拱手跟众人作了个圆揖,才得以脱身上车前行。
  车队回到村里,又是这一番经历,似乎全村的人都出村来迎了,张有喜索性带着二郎下车步行,一路跟村民邻居们打着招呼,宋氏则带着儿媳、女儿们到张家老宅门口下了车,一家人先进去给爷爷奶奶行礼。
  因着郑氏是头一回来,二郎带着她一起给爷爷奶奶磕了头,奶奶笑眯眯给了个红封,又送了一对金镯子给她。
  张家族人们挤满了张家老宅的院子,家族出了探花郎这样的大喜事,自是要开祠堂祭祖的,张有喜对此早有准备,很快便说定了后日二十八开祠堂祭祖,顺便也好把郑氏写上族谱。
  还有族老提议要立一个“进士及第”“高中探花”的牌坊,张有喜和二郎忙劝住了,不是钱的事儿,实在不必太过招摇。
  这些事情跟平安无关,她自打进了家门,就被奶奶搂在怀里不放手了,问这问那,去年过年因为二哥科举一家子没回来,爷爷奶奶想得慌,生怕小孙女两年没见少块肉似的,拉着她左看右看,把那柜子里藏的好吃的一个劲儿往外掏。
  张春山:“我怎么瞧着咱平安瘦了,你瞧瞧这小脸,跟小时候比都没见长,小时候脸多大还多大。”
  余氏嫌弃:“哎呀你懂什么,小娘子家长个大脸盘子就好看了?小娘子家这年岁开始抽条了,咱平安这样正好,不胖不瘦的多好看。”又叮嘱平安,“不用胖,不过可不能再瘦了哦,好好吃饭,太瘦也不好看。”
  张春山:“长高了有两寸,有没有两寸?”
  平安笑:“没有,跟前年过年比长了一寸半。”
  张春山:“爷爷不信,你等着,我去拿尺子量量。”
  小豆子在旁边听着,笑嘻嘻跑去给太爷爷拿尺子。平安失笑,她再过年都十六了好不好,爷爷奶奶却还当她跟小豆子、小叶子一样,每次她过年回来,爷爷奶奶一准要量量长了多高,还要在墙上划道杠记着。
  张春山拿了尺子来量,笑道:“果然是长了一寸半,过年才十六呢,还能长。”
  余氏却说道:“这就不矮了,小娘子家这身量就很好了,你跟村里那些一般大的比比,少有赶上咱平安高的,这孩子随她娘,随她外祖家那边,她娘、她舅舅们身量就高。”
  郑氏瞧着爷爷奶奶围着小孙女心肝肉似的,一琢磨还真是,公爹身量不算高,但婆婆高,三姐妹身量也都高挑苗条。她夫君也是高瘦挺拔,当日新科进士游街,人人都夸探花郎高大俊朗好相貌。
  郑氏见过的宋家几个舅舅、表哥都很高,如此看来夫君和三姐妹真是随了外祖那边的身量。
  郑氏头一回来乡下,来之前还以为大抵要简陋些,等回了张家自家的宅子,才发现这宅子虽然简朴,但地方足够宽敞,十分干净方便,甚至连浴房都有,大冬日沐浴都半点不会冷。
  郑氏沐浴之后回去跟二郎夸,二郎便得意地跟她讲当初这房子,连下水道都是他爹用糯米泥浆打的,浴房是小妹妹要的,他爹花了大钱建的。似他们现在刷牙用的这竹杯、睡的这松软的床垫子,都是小妹妹的功劳。
  “莫怪爷爷奶奶这么疼小妹妹,”郑氏笑道,“我瞧着小妹妹一来,爷爷奶奶就拉着不撒手了,心肝肉似的。”
  二郎也笑,笑道:“我们家小妹打小就聪明,三岁把山红果串起来要吃糖葫芦,我爹和我大哥他们才做出了糖葫芦,这糖葫芦也是咱们家做出来的,爹娘他们就靠卖糖葫芦挣钱建了这房子、送我进城读书。”
  “若不然,你夫君现在怕还是个放羊种田的佃户。”二郎道。
  二郎读书求学这些年,深深明白了一件事,所谓寒门贵子,那起码还得有个“门”。
  真正的穷人家,连学堂的束脩都交不起。就比如他自己,这些年若不是家境殷实,爹娘和三个姐妹做生意挣钱,他哪有在学堂专心读书的机会,不是张家做起了粉皮粉条生意、有足够的钱,他怎可能去汴京书院求学,不是家中有钱买房,他就不能在汴京解试,不是长兄在边关立功升任五品,他就没资格入国子监进学……
  所以他这探花郎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是父母和兄弟姐妹在他身后托举。
  从二郎这些年所见所闻,一个家境贫寒的农家子弟,即便有了读书上学的机会,往往也是考到举人罢了,不说旁的,一个贫寒书生就算天纵奇才,可能先要千里迢迢去府城省试,盘缠拮据,甚至可能就靠两只脚长途跋涉,能顺利考过省试就是好的了,大约连进京的车马费用都凑不齐,有多少人贫病交加,就莫说能考出好成绩了。
  他张长谨,何其有幸!
  长兄卫国戍边,所以他张长谨此生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代长兄孝敬好爹娘,保护好姐姐妹妹们。
  歇息一晚,次日再去宋家,外公外婆除了红封见面礼,也给了郑氏一对金镯子。
  然后郑氏就再一次见识了小姑子在宋家有多受欢迎,外婆和舅母们团团哄着,一堆表哥表嫂、表侄子想跟她说句话都挤不上。
  他们人多,就没在宋家留宿,当晚回来,腊月二十八开祠堂祭祖,腊月二十九张有喜、宋氏和二郎留在家中招待亲戚,三姐妹和郑氏一起去桐庄。
  平安先叫蔡庄头和一干管事拜见了郑氏,交代往后郑氏是张家的掌家娘子。
  姑嫂四人一起盘点了庄子年底出息,给庄仆发放了过年的节赏,平安笑道:“二嫂,往后有你来了,这庄子我可不管了,你受累吧。”
  郑氏顿时有点慌,她来了这桐庄,才发现庄里不光种田,还有磨坊、油坊,养鸡养鸭养猪羊,光是鸭蛋做皮蛋、红薯做粉皮粉条的收入,都抵得过旁人家好几个同样田亩的庄子了,连庄仆都住上了砖瓦房。
  郑氏慌忙推辞:“不不不,小妹妹管得极好,还是小妹妹受累继续管着,二嫂可实在没这能耐。”
  平安说:“二嫂别推辞了,早晚是你的活儿,原先我管是因着家里旁人都太忙了,没别人得空,如今有二嫂掌家,我这老小好歹偷个懒。”
  郑氏根本不敢应承,平安也不再多说了,实话说她是真不想管了,管不过来了,眼下她手里的事情太多,一个小小的桐庄她实在不想再牵扯精力。更何况照理来说,大哥没成家,郑氏嫁过来就是掌家媳妇,爹娘年纪渐长,这张家的田产铺子早晚得交给郑氏来管。
  她非把家中这些产业抓在手里不放,说出去就有点“刁蛮小姑子”的嫌疑了。
  不过这事她回去还要跟爹娘说的,平安便没再跟郑氏虚套,转而跟蔡庄头说起挑人的事。
  蔡庄头一听挑人,两只眼睛嗖地亮了,庄仆们如今日子好过,衣食无忧,唯有就盼个儿女前程了。尤其打从桐叶、桐竹、紫苏三个被挑走之后就去了汴京城过好日子,每逢过年主家都恩典她们回来,每次回来那衣裳首饰,那穿着打扮,关键那眼界见识,简直比沂州城寻常富户的女郎还体面。
  蔡庄头按捺不住激动,赶紧吩咐管事们:“快,按照五娘子的吩咐,把庄子里十一到十五岁的丫头小子都叫来,就说五娘子要挑人去主家伺候了。”
  管事撒腿就跑,不大会儿,便带着排成两队的半大孩子进来,一队男孩,一队女孩,穿得也都干净整齐,怕是来之前都有心收拾过了。
  蔡庄头招呼两队孩子站整齐了,叫他们先给姑嫂四人行礼,介绍说这是庄子里所有十一到十五的孩子,十五岁的识字不多,平日带着教的,十四岁的起码都在学堂读过一年书,十三岁以下都读了两三年,能简单地写信、记账了。
  郑氏头一次听说庄子里还有学堂,十分惊讶,腊月笑着小声告诉她:“平安说教他们读书认字有好处,咱们府里、铺子里要用人也便利。”
  “二嫂,挑人这个我不在行了,你来吧。”平安向郑氏笑道。
  郑氏连忙推辞,说平安更熟悉,叫平安挑,不过郑氏提了一点,既然有这样读书认字的家生子,不如再给七月挑两个小厮做陪嫁。
  平安正有这个想法,就算是大宋女子自由些,可以出门当街做生意,但许多事情比如养马驾车、跑腿送信什么的丫鬟婆子不太行,还是得用小厮。
  “那就给二姐挑两个,”平安问,“大姐,你要不要?
  腊月无奈失笑,她早已经出嫁了好不好,可娘家依旧当她未嫁一样,什么好事都少不了她。腊月道:“我这边不用你操心。”
  于是姑嫂四个一起挑了八个男孩,其中两个给七月陪嫁,两个给二郎做长随,剩下四个送去铺子里当学徒。又挑了八个女孩,打算四个放在宋氏身边当丫鬟,剩下四个也送去小食铺学活当伙计。
  平安道:“蔡庄头,你去跟他们的爹娘说清楚,若是家中不愿意,你再来告诉我,我们再换人就是。这些挑中的人且让他留在家中过年,我们年后初九动身回汴京,到时候正好带上。”
  蔡庄头连忙应喏告退,喜滋滋领着两队孩子出去,刚才他机灵,把自己的两个侄子推到前头,果然被平安挑上了。
  蔡庄头跟挑中的十六人说道:“快回去跟你们爹娘说,你们被五娘子挑中了,好好收拾一下,年后就要去汴京过好日子了,咱们主家生意多,你们都好好干,将来争取当上大掌柜!”
  蔡庄头的一个侄子问道:“那要是被分给二公子当长随怎么办?”
  “蠢物!”蔡庄头乐呵呵骂道,“你也不想想,咱们二公子是探花郎,将来要当大官的,你要是能给他当长随,你还怕没有好前程?”
  “那要是给四娘子做陪嫁呢?”另一个问。
  蔡庄头一瞪眼骂道:“你更蠢,你也不想想,四娘子陪嫁铺子还能少了,不让你们帮忙管着她让谁管?”
  挑好了人,平安跟郑氏说回去先得劳累二嫂给教教规矩,郑氏忙答应着,说交给她的嬷嬷调|教一阵子就好。
  晚上回去,郑氏跟二郎说起白日平安的话,郑氏没法不忐忑,实在是这个顶小的小姑子太聪明太能干了,她说要把庄子给她管,是试探还是考验?
  二郎听出郑氏的忐忑,便笑道:“小妹虽然年纪小,但做事很有成算,她不会跟家里人玩心眼子的,大约是想躲懒了,她若是真要推给你管,必然不会只跟你说,自是会再跟爹娘说的。”
  郑氏稍稍安心下来,跟二郎道:“妾身瞧着小妹妹在庄子里开学堂的法子极好,花不了几个钱,咱们用人却便利许多,只上半日课也不耽误活计,妾身京畿有个陪嫁的小庄子,夫君您看妾身能不能也跟小妹妹学学?”
  二郎失笑道:“我看是好事。你陪嫁的庄子,你只管自己做主就是,不必跟我商量。”
  一家人在郭家村过了年,年后亲戚们走动走动,正月初九又踏上归程。
  一路走得不急不躁,正月十七回到汴京。正月十八赵暻见了平安很是高兴,这次果然说话算话按时回来了。
  平安说:“我不回来能行吗,我二姐的婚期定在了二月十八。”
  赵暻:“……”
  他们家怎么一下子开了倍速似的。
  趁着朝廷还没开印,两人难得清闲,躲在集禧观吃火锅,边吃边商量四平钱庄开分号的事情,两人计划今年把四平钱庄开到大宋所有的州。这可是个大动作。
  在赵暻看来不难,两年来他们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经验,把分号开到了所有的十四个府城,同时四平钱庄也把信誉建立起来了,这钱庄信誉立起来了,前景就不愁了。
  国家有倒海之力,好歹他是个官家,要在各州开一家钱庄分号没什么难的。就是平安要多挨点累,统筹安排。
  但平安却不这么想,平安还是有不少担心的,不论太平酒坊还是四平钱庄,甚至包括他们张家,他们崛起得太快了。
  平安跟赵暻聊起崔家当日的事情,以及他们家进京之前在沂州曾经受到的挤兑,眼下她背后是有一棵足够大、足够靠谱的大树,可这生意他们两个都不好公开出面,弄得人人都知道太平酒坊、四平钱庄背景神秘,而暗处有心觊觎之人不知多少。
  赵暻鼓舞她:“放心吧,你四哥好歹也亲政三年了,这点底气还是有的,我看谁敢跟我过不去。”
  “关键人家也不知道后台是你啊,”平安说,“稚子持金行于闹市,旁人眼睁睁看着这么大的财富商机,那我们麻烦能少吗?”
  “我自信做生意行,玩阴谋诡计坑人,我觉得我不太行。”平安道。
  赵暻想了想说:“这样,我再拨几个人手给你。还有咱们两个得加强信息交流,往后咱俩固定一下,每逢五、十的日子咱们都在这里碰个头,平日你有事随时传话给我。”
  “说好了啊,”赵暻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别又借口忙忙忙,你自己说说你是不是,现在我不找你你就不找我,再忙咱们见个面的时间还是有的,那你不想我我还想你呢。”
  他说这话时似乎再自然不过,就是不假思索地就随口说出来了,平安顿了顿,没说话,不过点头答应了。
  二十日一过朝廷开印,二郎回去上衙,紧接着宋氏便带着郑氏忙忙碌碌给七月备嫁。
  有能干的儿媳帮手,宋氏很快理出了七月的嫁妆单子。对比三年前,七月的嫁妆又比长姐丰厚许多,单是汴京两家铺子就很可观了,加上一个沂州的铺面,五百贯压箱钱,五百贯用以置办皮毛布匹、衣裳首饰,再有其他木器家什、床屏椅榻等等。以及刘家的聘礼自是都给她带回去。
  下人陪嫁四个丫鬟、两个小厮,以及郑氏送的一户陪房。
  正月二十二日,二郎上衙回来脸色便不太对劲,郑氏询问,他却只摇头道:“也没什么事,你近日把府中门户看紧了,下人们不许随意出入,严禁口舌是非,你不用担心,没什么事的,就算真有什么事情也有你夫君,你只管帮我服侍好父亲母亲就行了。”
  郑氏便不再问了,默默出去安排。二郎关在书房里半晌,斟酌再三,还是把平安找来了。
  平安难得见二哥这样神色凝重的样子,忙问:“二哥找我什么事?”
  二郎看着顶小的妹妹叹气道:“我实在是急昏了头,家中也没人能跟我商量,你还这么小就把你扯进来,只是这事你早晚会知道,我就不瞒你了。”
  平安蹙眉道:“二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二郎道:“昨日朝廷开印第一日大朝会,枢密院递了西北边军一名监军参大哥的奏折,参大哥擅自调兵、不服管制,枢密院跟着参了他一个居功自傲、恐有异心。”
  这罪名可就大了。
  二郎一脸凝重道:“我相信此事必有内情,大哥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情,只是我官职低不上朝,我岳父作为户部文官也有所不便,你有没有法子见到王四娘,先跟她打探一下宫中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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