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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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系银甲披红, 头戴银色红缨鸡翎冠,大马金刀端坐主帅之位。
  帅帐中,掌书记张谨立于帅位旁,下方坐着武安军节度使董武隆与清海军节度使李延义, 中央摆着沙盘, 上插小旗。
  “报——!”
  一名褐甲披红牙将快步入帐,呈上讯报:“殿下,斥候来报, 龙武军大帅裴啸之率十万精兵自凤翔南下,三日前已抢占大散关, 扼守陈仓道北口!”
  此言一出,帅帐内除李系外三人均倒吸一口凉气。
  大散关乃陈仓道北口,亦是进入关中平原的咽喉要隘。
  欲入陈仓,必取大散关。
  李系接过军情,展开扫了一眼,淡淡道:“知道了。”
  李延义猛然起身,拱手道:“殿下,裴啸之手握五十万龙武军,八年前东征至凤翔,其逐鹿中原、争霸天下之心众人皆知。虽不知为何过去六年一直龟缩河西,不曾自立,但此刻突然带兵东进南下,摆明是见我军拿下汉中,坐不住了!”
  李系看向这位自岭南北上助他的叔父。
  这小老头眉毛抖擞,眼神炯炯,半灰的胡子一抽一抽,一看便是有话要讲。
  他垂眸迅速思忖片刻,看向李延义,冷静道:“那依叔父之见,我方当如何应对?”
  李延义捻了捻胡子,认真道:“裴啸之来势汹汹,其心不善。况且他当年拿了您的玉玺,却未履行其父与大哥之约助您复国,不忠不义,是敌非友。殿下,我们当做好准备,与他决一死战、夺回玉玺!”
  提起当年之事,李系面色一沉。
  董武隆亦起身道:“李公所言甚是!殿下,虽说眼下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刘贼与北朔胡虏,但他手持传国玉玺,同样有称帝之资——此人不得不防!”
  李系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当今天下虽五分,可真正有资格上桌吃饭、入主中原称帝的,只有三家:北朔铁勒、河西裴氏,以及他后燕慕容氏。
  北朔铁勒有八十万大军,兵力最盛,却是胡虏出身,没有正统。
  河西裴氏手持传国玉玺,有天命之象征,却无皇室血脉。
  而他后燕慕容氏有燕朝皇子的名头,是正统所在,却没有玉玺为证。
  三家各有各的尴尬。
  自古入主中原、登基称帝者,兵权与人心缺一不可。
  兵权好理解,有兵便有权。
  人心却最难得。
  凝聚人心,最简单的法子便是证明自己乃承继大统、天命所归。而除了追溯皇室血脉,最能证明天命所归之物,便是传国玉玺。
  这也是为何北朔如此急于要他李系的项上人头与玉玺。
  没有玉玺,北朔便永远是胡虏、是北蛮,没有入主中原的资格。当初他们虽打下燕京、攻克太原,却起义不断,民心不附,最终无法在中原站稳脚跟,灰溜溜退回北方,只每年南下打打草谷。
  然而拿到玉玺,也不代表北朔便能成为正统。只要他李系——不,慕容系还活着一日,统一了这片土地三百年的大燕余威尚存,人们便会下意识认定这天下仍是燕朝慕容氏的。
  虽不知阿史那·枭烈究竟如何得知自己身世,但他很清楚,只要自己一日还在,其他想要入主中原称帝之人便永远名不正言不顺。所以那人才豪赌一把,主动放出自己身世消息,赌天下想当皇帝的人多,还是想拥立燕朝皇子的人多。
  他瞥了眼董武隆和李延义,心下叹气。
  目前看来——一半的一半吧。
  张谨上前一步,朝他们拱手,道:“二位所言有理,只是这些皆为猜测。裴啸之虽手持玉玺,然除我等之外,并无他人知晓。他亦从未大张旗鼓宣扬,是以是敌是友,尚未可知。眼下当务之急,应是弄清裴啸之东行意图,再针对其意图谋划对策。”
  他朝李系一揖,恭敬道:“静安愿作为使者,前往龙武军大营一探究竟!”
  “报——!”
  帐外,又一名牙将跑了进来,拱手一揖:“殿下,营外有龙武军使者求见!”
  张谨、董武隆和李延义异口同声道:“什么——?!”
  李系手指敲了敲帅座扶手,“宣。”
  牙将领命而去。
  少顷,牙将领着一名身披玄甲、腰悬横刀的将领来到帐前。
  来人帐帘掀开,阔步而入。
  他身长八尺,杏眼圆鼻,髭须修整得极为周正,眼神锐利如刀。
  李系挑眉。
  哟,老熟人啊。
  六年未见,当年的玉面将军如今添了几分沧桑,眉宇间多了几道深纹,却更显沉稳威严。
  张文憬看了眼帅座上的李系,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此时的李系龙章凤姿,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间的威严丝毫不输自家大帅。
  想当初自己百般看不上他,屡屡劝诫大帅杀了他,杀不了好歹也不能放走。没想到他直接当场飞走,不但没抓成,还带走了大帅的心,让大帅害上相思病,一害就是六年。
  当年一无所有、西行前来凉州寻大帅的游侠儿,如今已成三军统帅、燕王殿下,是能与他家大帅平起平坐、分庭抗礼的存在。
  甚至他这次来,就是来投石问路、递橄榄枝的。
  唉,命运这种东西,真是谁也说不准。
  他心里这般感叹,面上却不显,目不斜视走至帐中,朝李系抱拳一揖,不卑不亢道:“龙武军副帅张文憬,奉我家大帅之命,前来递送战书。”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封黑金封函,双手呈上。
  战书呈出的那一刻,帐内气氛骤然凝滞。
  董武隆与李延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李系则面色如常,只抬手示意张谨接过。
  张谨上前接过战书,展开一看,瞳孔骤缩,面色顿时五彩纷呈,竟有几分咬牙切齿之意。
  李系疑惑地看向他。
  张谨抬眸,秀美的桃花眼死死瞪着张文憬,眼神冒火:“你——你们——”
  张文憬见他如此生气,心里猛地一跳。
  糟、糟糕!
  他家大帅别不会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吧……
  虽说这封战书是大帅与众人合议、深思熟虑后才下的,但具体内容由裴啸之亲笔所书,旁人并不知晓里头写了什么。
  想到裴啸之将自己单相思李系之事闹得凉州圈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后背冷汗直冒。
  要是他真写了什么出格之言,把李系惹怒,自己不会被他一怒之下给砍了吧?
  噫!吾命休矣!
  李系见张谨竟如此大动肝火,顿时好奇起来。
  张谨内敛谨敏,明明只是个二十岁的小子,却总喜欢端着大人架子,绑着张脸,美其名曰喜怒不形于色。
  裴啸之那厮的战书里,究竟写了什么,竟能让他如此动怒?
  于是他朝张谨道:“静安,拿来,我看看。”
  张谨抿了抿唇,将战书呈予李系。
  李系接过战书,垂眸扫过,只见上书:
  【华洛亲启:
  六年未见,甚是想念。
  今闻君陈兵汉中,北望中原,龙旗复张,余心甚慰,亦甚憾。
  裴某不才,欲邀华洛三日后辰时,单骑赴会大散关外,一决高下。
  君胜,余奉上玉玺,并携五十万龙武军归顺,任卿驱策;余胜,卿随我回凉州,共话桑麻。
  性命为注,生死由卿,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裴施无畏敬上】
  战书上的字龙飞凤舞,嚣张至极。
  李系:“………………”
  张文憬见他表情,眼前一黑。
  完了,裴啸之果然写了不该写的东西。
  自己死定了。
  李系捏着战书,眼角嘴角疯狂抽搐。
  裴啸之这夯货!!
  他颤抖着将这封名为战书实为情书的东西合上,塞入怀中,深吸一口气,挤出一抹狰狞的笑:“三日后,辰时,大散关外,是吧?”
  张文憬咽了口口水,点头。
  李系笑意更甚,亦更狰狞。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掰得咔啦作响:“告诉他,系,定会赴约。”
  系,也定会打爆他的狗头!
  张文憬被他慑人气势骇得浑身僵硬。
  好、好可怕!
  他虽是笑着,浑身却在冒黑气!
  主公啊!大帅啊!
  您究竟写了什么,竟让这般静水深流之人露出如此恐怖的表情!
  李系见他还杵在原地当雕塑,冷笑一声:“怎么,还不走?”
  张文憬如蒙大赦,忙朝他行了一礼,逃也似地离去。
  他走后,张谨愤愤道:“殿下!那裴啸之欺人太甚!”
  董武隆和李延义见状,纷纷好奇:“那战书里究竟写了什么?”
  李系立马警告地瞪了张谨一眼。
  不许说!
  说了他脸往哪儿搁?
  张谨脸五颜六色的,咬牙切齿道:“裴啸之要殿下三日后辰时,单骑赴会大散关,同他决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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