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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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诶, 别!”李系蹭地站起,拉住他,“不要!”
  “裴兄,你莫如此, 这样可折煞我与小风了。”
  开玩笑, 裴啸之堂堂龙武军大帅、漠北节度使,怎能做这等事?
  就算他愿意,自己也不敢要这种侍婢。
  他可不敢真把威震西北的裴大帅当下人使唤。
  如今裴啸之心甘情愿, 乐呵呵地给他们做饭、端茶、备水,可谁知道来日某一刻, 他会不会忽然变心,觉得自己受了折辱,心生怨怼?
  这次让他送馒头过来,原本就不该。
  此人手握重兵,若结仇,必生祸乱。
  如今天下也经不起再一轮兵祸了。
  君臣与朋友,终究不同。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该有的分寸,必须守住。
  李系垂眸,看了眼碟中还冒着热气的肉馒头,眼底掠过一丝不舍。
  可惜,往后怕是再吃不到这般好吃的大肉包了。
  裴啸之不知道这短短片刻间,心上人的心思便已千回百转。他仍端着匜盘,乐呵呵道:“不折煞,都是我自愿的!”
  为了他,他什么都愿意做!
  李系坚持:“不行,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你的身份,断不能做这种事情!”
  李巽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看李系,又看看裴啸之,乖乖坐在一旁不说话。
  裴啸之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我的身份?”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即笑了笑,笑意却有些凉,“华洛,你忌惮我。”
  李系没想到他竟直接说破,眼睛微微睁大。
  这一瞬的沉默,便等同默认。
  裴啸之抿了抿唇,垂下眼,遮住眸底的委屈与难过。
  “好。”他低声道,“若主公不喜啸之如此,便请主公下令。”
  “啸之定不违命。”
  说完,他便垂下头,手指紧紧扣着匜盘盘沿,指节微微泛白,腕间黑檀佛珠也轻轻颤抖。
  明明是那般高大桀骜之人,此刻却肩背低垂,眼神黯淡,宛如等待宣判的死囚。
  李系心中一紧,瑞凤眼里掠过一丝无措。
  “我……”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裴啸之见状,头垂得更低,唇也抿得更紧。
  这时,李巽开口了:“爹爹,巽儿不明白。”
  李系和裴啸之同时看向他。
  李巽眨了眨眼,认真道:“裴叔专门给我们做好吃的,对我们这般好,爹爹为何要忌惮裴叔?”
  而且李系向来纪律严明,若他当真不喜一个人,那人根本见不到他。
  爹爹明明也很欢喜,为何偏要装作不喜?
  李系眼前一黑。
  儿啊,憋说了!
  这让他怎么解释?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可看着这一桌热气腾腾的吃食,都是裴啸之一手做出来的。而裴啸之之所以忙活这一场,又偏偏是因为他自己随口说了一句想吃。
  说到底,万恶之源乃是他自己。
  如今吃也吃了,再回头说要分寸、要避嫌、要君臣有别,简直跟白嫖完还要暴打厨子一般不可理喻。
  余光瞥见裴啸之垂着头,仍可怜兮兮望着自己,顿时更觉自己是个混蛋。
  “殿下,”门外守卫再次通报,“刘璃公子还候在外面,见是不见?”
  李系与裴啸之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裴啸之看他为难,便见好就收。
  他清了清嗓,正色道:“主公的意思,啸之知晓了,日后定不会再做出这般令主公为难之事。”
  其实并不,下次还敢。
  “不过这回,还请主公应允我放肆一次。”他端着匜盘,瞥了眼殿外,脸上挂起一抹坏笑,“我想请你看一出好戏。”
  李系见他那副准备使坏的神情,顿时明了。
  他要整刘璃。
  不过为什么?
  一朵小白花有什么好欺负的?
  裴啸之上前半步,俯身靠近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若我没猜错,这刘璃,是刘道元与北朔安插来的细作。”
  他靠得很近,温热气息拂过耳侧,带起一阵细微战栗。
  李系指尖微微一蜷,强行稳住神色,抬眸问:“你要孤如何配合?”
  裴啸之低笑一声:“简单。”
  他举了举手中匜盘,眸中坏意更深,“一会儿主公什么都不必做,只管坐着让我伺候就是。”
  “就是小风可能得回避一下。”
  他看了眼李巽,“臣先带小风去净手,打了温水便回。”
  李系想起情报中提及刘璃名为义子、实为男宠的身世,顿时了然。
  孩子还小,不适合接触这些复杂的事。
  “小风,”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跟你裴叔把手洗了,然后回桌写作业去。”
  李巽乖巧点头。
  裴啸之笑眯眯地牵起孩子的手,往偏殿走去。
  李系快速整理了一番仪容,朝门外守卫道:“刘璃若还在,便宣吧。”
  很快,刘璃抱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他一身素青官袍,腰间系着一条月白丝绦,身形清瘦。乌发以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面色苍白,唇色也淡,偏生眉眼极秀,桃花眼微垂,似春山笼雾,冷中带柔。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莲花,一颦一风姿。
  那食盒被他抱在怀中,不像是来送汤,倒像是携着一片冰心,前来奉给他心中仰慕的明君。
  来到桌前,他抬眸看向李系。
  见李系端坐桌前,静静注视着他,眼底微微一亮,随即又极快压下,只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清浅笑意。
  “燕王殿下。”
  他微微俯身,声音清而柔,“璃听闻殿下近来操劳国事,恐伤脾胃,特亲手煮了一盅汤,愿献与殿下。”
  说罢,他抬起眼,那双桃花眼清凌凌的,带着一点不染尘俗的矜贵,也带着一点自以为无人能拒的笃定。
  李系放在膝上的手忍不住捏紧。
  他看了眼浑身散发着某种神奇特质的刘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忍住,不能打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不能因气场不合便给人随意穿小鞋,此非君子所为。
  况且……
  他睁开眼,仔细观察刘璃神情。
  若裴啸之所言属实,刘璃真是细作,那他这般出身之人刻意接近自己,多半是奉命而来,意在取信于他,进而盗取情报。
  自己要除掉刘璃易如反掌,但留着他比除掉他更有用。
  后汉与北朔若要安插细作,绝不会只放这一枚棋子。与其杀了他,打草惊蛇,不如顺藤摸瓜,查出与刘璃接头之人,以及他背后的情报线。
  必要之时,还可将计就计,借他的手放出假消息。
  想必这也是裴啸之捏着鼻子替他熬汤的缘故。
  毕竟刘璃看起来……
  李系目光在他清冷矜贵的脸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
  实在不太聪明的亚子,应该很好骗。
  望天。
  想清楚后,他朝他点头,“你有心了。”
  “放桌上就行。”
  刘璃心中一喜,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得意。
  果然,没有男人能拒绝他的示好。
  他抱着食盒上前,小心将其放在桌上。
  然而,待他来到桌前,却看见桌上风卷残云后的馒头和竹屉,神色一僵。
  燕王竟已用过膳了?
  自己来晚了?
  他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愤懑。
  都怪那个该死的厨子!
  磨磨蹭蹭,熬个汤也这般慢,竟害他错失良机。
  这时,一名红衣郎君端着匜盘从偏殿走出。
  他行至桌前,对李系低眉顺眼,极尽温柔:“殿下,请净手。”
  李系眼角没忍住抽了一下。
  刘璃看清红衣郎的面容后,顿时睁大眼,吃惊道:“怎么是你?!”
  红衣郎闻言,抬眸看他一眼。
  这眼与他望燕王时的温情小意全然不同,狼眸中尽是鄙夷与挑衅。
  刘璃倒吸一口气,本欲发作,可想到恩师、想到自己需要接近燕王、让他信任自己的任务,硬是生生忍住了。
  他上下打量此人:身量高大,肩背宽阔,腕骨劲硬,面容虽英俊却肤色粗粝,典型的粗鄙武夫。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以色侍人的人。
  偏偏此人对燕王的爱慕几乎写在脸上,端着匜盘时,眼睛也只黏在燕王身上,恨不得整个人扑进燕王怀里。
  刘璃忍不住在心中嗤笑。
  若是个厨娘,他或许还会有几分危机感。毕竟阴阳结合,乃世间正道。
  可一个厨子?
  这等鄙贱之人,也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
  可笑。
  更何况,此人不但粗鄙,还毫无眼色。
  没瞧见燕王见了他,脸色已不大好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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