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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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家的偏厅灯火仍未熄。
  夜已深了,院墙外的风带着春末的凉意,吹过簷角时,灯笼微微晃动。白日里定亲的喧闹已散,却彷彿还残留在屋瓦之间——杯盏刚撤下不久,地上仍留着淡淡酒香。僕人来回走动时脚步极轻,像怕惊扰这座宅院刚刚定下来的命运。
  沉长谦踏进院门时,脚步停了一瞬。
  他方才在门外站得太久,夜风仍贴在衣袖上。那股冷意没有散去,反而一路沉进胸口最深处。
  他忽然想起陆怀舟站在沉府门外的样子。
  那人一向端正,衣襟整洁,连握马韁的手都稳得很。沉长谦却看得出来——那不是不在意,那是把所有在意都压进骨子里的人。
  那样的人若说出一句“爱”,便不是一句话,而是一场覆灭。
  他只微微一笑,像替对方把最后一点体面扶稳,然后说:
  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其实就明白了。
  是输给了门第,输给了家族,输给了那条人人都走得笔直、谁也不敢偏离的路。
  沉长谦抬眼,偏厅里仍有人影。管事正在吩咐下人收拾,看见他回来,忙上前行礼。
  管事压低声音说:“顾姑娘……顾念微小姐还在偏院。今日定亲,她说想等公子回来,行个礼。”
  沉长谦的手指微微一紧。
  顾家教出的女子懂规矩,也懂分寸。
  沉长谦看着厅中灯火,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荒唐。
  他方才还站在另一个人的门外,把一生最想问的话问出口。
  转身回来,便要成为另一个人的夫君。
  只是——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做得真。
  沉长谦转身往偏院走去。
  纸窗透出一层暖光,落在地面上像一片静静的雾。
  沉长谦抬手,本想敲门,却在指节落下前停住。
  他在想,自己该用什么样的神情走进去。
  门忽然从内侧轻轻打开。
  她已换下白日的礼服,只穿一件浅色长裙,发髻简单,簪子也不张扬。她的眉目很柔和,看见沉长谦时,微微一笑。
  没有羞怯,也没有过分亲近。
  像早就接受了这条命运。
  却让整个院子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像被迫,也不像迷茫。
  只是很自然地站在那里。
  “夜深了,你不必等我。”
  顾念微抬起眼,语气依旧温柔。
  “今日是定亲夜。我等夫君回来行个礼,心里才踏实。”
  沉长谦听见这两个字,胸口忽然被轻轻刺了一下。
  屋内桌上放着一盏热茶,旁边还有一小碟点心,显然是替他准备的。火盆里的炭也烧得刚好,不至于太热,也不至于太冷。
  沉长谦坐下,视线落在茶盏上。
  “你不必做到如此周全。”
  “夫君日后要撑起沉家。我若连这些都做不好,又怎算顾家女儿呢。”
  平静得像在说一条早就写好的命。
  沉长谦忽然明白,顾念微和顾清仪不一样。
  顾清仪清醒得像一把刀——她看得懂,却不戳破;她替人把体面撑住,撑得稳,也撑得冷。
  她不一定看得懂所有暗流,却愿意用温柔把日子撑住。
  沉长谦端起茶,抿了一口。
  热意入喉,他忽然想起书院的春日。
  那时陆怀舟坐在窗边抄书。
  沉长谦把一块桂花糕推过去。
  陆怀舟抬眼看他,最后还是接了。
  那时他嘴角曾有一点笑。
  只是推过来的人,不再是那个春日里的少年。
  顾念微微微一怔,随即笑开。
  沉长谦忽然明白,顾家为什么会把她嫁进沉家。
  顾念微看着他,轻轻点头。
  也没有问他刚才去了哪里。
  她只是把火盆拨得更稳些,又替他把外袍掛好。
  像一个早已习惯照顾他的妻子。
  沉长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一件事。
  若他把所有温柔都给她,她会幸福。
  而这份安稳,正是沉家与顾家都想要的。
  “夜深了,你先歇息吧。”
  他忽然想起自己站在沉府门外时说的那句话。
  因为那个人从来不会做出让家族难堪的事。
  他知道自己要走进另一个身份里。
  把那个在书院里叫过“先生”的自己,慢慢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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