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庐记 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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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葳蕤愣了愣,暗想,爹爹为了回门的事还在憋气,下了朝都不与我说话,怎会叫我回府过节?
  “他让我回去过节,为何知会你?”她疑惑道,“爹爹要找我,向来是派亲兵往西大营传话,绝不会到卢府来找你。”
  “岳丈大人当然不会来找我,但是,我会去五卫都督府啊。”
  “是你主动去找我爹的?你去干什么?”
  “我去给岳丈大人送书啊,”卢冬晓笑道,“送一本,《长短经》。”
  杜葳蕤脑袋里一团雾,理了一会儿,忽地站起身来,圆睁水杏眼道:“《长短经》是给我爹的?”
  “当然了!从我问韦嘉漠拿书开始,就是为了给你爹爹的!”卢冬晓叹道,“我哪里知道,韦嘉漠这厮送书来偏生给你撞着了,你就以为是给自己的……”
  他越说越低声,因为杜葳蕤越来越怒气冲冲。
  “你骗我!明明是给我爹的书,为什么骗我是给张尚书的?”
  她越说越火,抓起一本书丢向卢冬晓,卢冬晓连忙侧身躲开,无奈道:“给张尚书吧,你不高兴,不给张尚书吧,你还是不高兴!老天爷,这小将军可真难伺候!”
  “谁要你伺候我了?你那玲珑心思我可消受不起,留着伺候什么表姨夫表小姐去吧!”
  “啊!”卢冬晓立时道,“终于说实话了!气成这样不是为了《长短经》,也不是为了张尚书,是为了表小姐!可是也不是?”
  杜葳蕤被他说中心思,脸上红云滚滚,待要大声否认,自己又觉得自己好假,这一下脸上绷不住,转身就往外走。卢冬晓瞧她脸都气红了,也不敢再拦着,只得由着她走掉了。
  然而杜葳蕤甩帘子出了门,一时间却不知该去哪,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院里高高低低的小灯碗,一盏盏摇摆在风里,晃晃悠悠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你傻啦,卢冬晓巴结的不是张攸宜的爹,是你爹!
  杜葳蕤绷着脸瞧着这些打着转晃来晃去的小灯,终于绷不住,嘴角弯出一朵笑来,可这笑容还没散开,便听着雨停在廊下说:“小将军,这要用晚饭了,您还要出去啊?”
  杜葳蕤连忙收了笑容,重新绷起脸来,哼了一声便往外走。只是冲出了院子,却不知去哪里,可不知为什么,她站在卢家的花园里,倒也不觉得凄凉,反倒有一份自在心情,可以在初入夜的花园里随意走走。
  卢家花园收拾得挺好,入了秋换了新鲜的盆栽菊花,有金黄的,有墨绿的,也有粉紫的,一盆盆既饱满又蓬勃,即使是在灯下也足够抓人。
  杜葳蕤信步观赏,暗想,这菊花就是不够香,她喜欢带香味的花朵,无香的花儿就像少了灵魂,正思想之间,忽然有个小身影从一株老桂后蹿出来,怯声唤道:“三婶婶。”
  杜葳蕤定睛一瞧,认出是卢景夏,不由四下看看,奇道:“景夏,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跟着你的丫鬟和婆婆呢?”
  卢景夏摇了摇头,板着小脸说:“我是偷溜出来的,她们都不知道,因此没有跟着。”
  “啊,你这样溜出来,你娘会着急的。”杜葳蕤弯下腰捏他的脸,“你不乖哦。”
  卢景夏并不顺着她说话,却道:“三婶婶,我是来找您的。”
  “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听六姑姑说,您答应帮我弄一匹小马,还说接我出府去骑马,可是真的?”
  原来是这事。
  杜葳蕤想他小孩子心性,知道能骑马就熬不住了,要来问过才安心。她于是微笑道:“六姑姑说得没错,我是想着给你找一匹小马,再把你接到青羽卫租住的院里去学骑马,等学会了,再带你去西大营跑马可好?”
  “好!太好了!”卢景夏高兴极了,“三婶婵,我也有个东西送给你。”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只小木盒递给杜葳蕤。杜葳蕤接过来看了,盒子是黑漆木的,看上去并不起眼,而且严丝合缝,仿佛没地方打开。
  但杜葳蕤对这一类奇巧小盒子最有心得,她太知道机关在哪了,于是并不忙着打开,却笑问:“这里面装着什么宝贝?”
  “装着什么我也不知道,”卢景夏摇摇头道,“但这是爹爹留给我,他说是很值钱的宝贝,让我一定要收好。”
  卢冬晚留下的?
  杜葳蕤怔了怔,不由道:“你爹爹留给你的,送给我不大好吧?我弄匹小马并不难,你不用给我送礼物。”
  “我爹爹说了,宝刀佩英雄,红粉赠佳人,送给小将军的礼物,必得是我最珍贵的。”卢景夏一本正经道,“三婶婶,这盒子是爹爹去爷爷书房之前交给我的,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我把它送给你。”
  杜葳蕤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头有些酸楚,情知此时不收下这盒子,卢景夏肯定会失望,不如先收着,等他长大一些了,再找个由头还给他。
  “好啊,既然你送给我,那我就收下了。”杜葳蕤蹲下来,摸摸卢景夏的脸道,“谢谢卢景夏的礼物,明天我就去挑小马,三天之后,就接你去骑马,好不好?”
  “好!”卢景夏欢呼一声,蹦跳着转了个圈,却又站定了拱拱手,小大人似的说:“三婶婶,我娘找不到我要发急,我得回去了。”
  杜葳蕤笑他小小年纪很懂礼节,便让他路上跑慢些,目送着他跑得没影了。她一时感叹,攥了小盒子转身,忽拉巴看见卢冬晓站在身后,一声也不言语。
  “你什么时候来的?”杜葳蕤被吓到,“一声不响站着装鬼,成心要吓人吧!”
  “瞧瞧,我说话吧,你说我像苍蝇,嗡嗡嗡嗡惹你心烦,我不说话吧,又说我故意一声不响,想要装鬼吓你!”卢冬晓叹气,“我到底怎么做才算对?”
  “你离我远些,就算你做对了。”杜葳蕤没好气说。
  卢冬晓却笑一笑,指了她手里的盒子问:“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杜葳蕤本想打开给他瞧瞧,然而念头一转,却想,他想知道我就告诉他?哪有这样的便宜事?
  她于是握紧盒子扬一扬,得意道:“这是卢景夏送给我的,又不是给你的,里面是什么与你何干?”
  “我送你的就不要,拿小孩子的东西倒是爽快。”
  “卢景夏可比你有诚意,他说了,这是他最宝贵的东西。”
  杜葳蕤故意拉踩,卢冬晓却委屈道:“我哪里没有诚意了?我是诚意巨大,这才感动了上天!若不是为了弄这三本书,我昨晚也不会去叠泷园……”
  他刚说到叠泷园,便感觉到杜葳蕤情绪略显低沉,于是连忙刹住了转开话题,笑道:“但是有件事我要坦白,这三本书都是韦嘉漠借给我的,一本三个月,既不能送给你,也不能送给你爹,更别说送给张尚书了。”
  “好好的,你为何想到找书给我爹?”杜葳蕤实在好奇,“是他找你要的?”
  “什么事都等人来要,岂非坐失良机?”卢冬晓笑道,“正所谓,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有些事不能硬碰硬,要软着来。你想想,你家里的沈娘子为什么能得岳丈欢心?还不是时时处处都肯做小伏低,愿意顺着你爹的意思。”
  杜葳蕤撇嘴:“我最瞧不上的,就是她那样子!”
  “你瞧不上,你爹却能瞧上。你想让你娘被承认,甚至想让他们关系和缓,就得让你爹心里舒坦。”卢冬晓给出主意,“学学沈小娘,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岂不是好?”
  杜葳蕤情知他说得不错,但有些事情,能认识到是一回事,能做到却是另一回事。
  “可别让我学沈尽芳了,”她抚着手臂道,“听着这话我都难受劲的!”
  “不用你学,这事交给我。”卢冬晓拍胸脯,“要做小伏低,要拍岳丈马屁,也是我来,管保你们父慈女孝,其乐融融!”
  杜葳蕤瞪他一眼,却掩不住嘴角微扬,道:“三公子,我瞧你操持家务事的本领不赖,为何在卢府就混不开?”
  第53章 佳节有讯
  听杜葳蕤提到卢府,卢冬晓勉强笑笑:“卢府和大将军府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倒觉得,咱们俩家里有许多相似之处。都是妾室恃宠生娇,弄得家宅不宁。”
  夜风轻掠,带过一脉早桂的甜香,时近中秋,天上的月亮已然丰盈无缺,在这早秋的园子里,杜葳蕤眸如灿星,亮晶晶地凝视着卢冬晓。
  卢冬晓有冲动,想把他知道的事都告诉杜葳蕤,然而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是朝廷命官,若是知情不报,可以按律问罪,我又何必害她?
  这念头转过,他便笑笑道:“比起来,你爹比卢大人要好得多,我宁可巴结他,拍他的马屁。”
  杜葳蕤想起书房的情景,卢季宣的确对这个儿子冷淡至极,和杜启升并不相同,也不能类比。
  她正想说两句安慰卢冬晓的话,却听卢冬晓说道:“你心情好些了,我倒有件重要的事告诉你。”
  “是什么?”杜葳蕤好奇。
  “那晚上在叠泷园,你中了迷香情况危急,之所以能转危为安,靠的不是青羽卫,也不是我,是裴伯约身边的裘奴,里扎。”
  “他?”
  “是!他给了一粒解药,能解玄蜍散之毒!”
  杜葳蕤瞳孔微缩,暗想,兵败之后,宋龟耳下落不明,裘奴也四散流离,里扎有玄蜍散的解药,很可能是宋龟耳逃逸时顾不得,让裘奴抢夺了。但是,里扎为什么要给解药呢?
  她和里扎未曾谋面,第一次见就在栖梧山庄,见面就开打,打完之后也没有后续的接触,他为何要救自己?她瞬时想到了许多可能性,但每一种都难以成立。
  “你说裘奴是宋龟耳的人,但他们又投靠了裴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卢冬晓问道。
  杜葳蕤想,这里头的事她也理不清,但朝堂之事波诡云谲,卢冬晓本是逍遥散人,何必把他扯进来呢?
  “宋龟耳兵败之后,他控制的裘奴也就树倒猢狲散了,或许里扎里多无处投奔,因此投在裴府做家奴吧。”她于是敷衍着说道。
  “不可能吧?”卢冬晓却不信,“裘奴与朝廷对抗多年,就算无处投奔,那也不会往京城跑,若被人发觉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裘奴脸上又不刻字,谁能发现他们呢?”杜葳蕤道,“我能发觉,是因为他们力气大,几乎能与我打个平手,寻常人哪会起疑?”
  “也就是说,只有你发现裴嵩言收留了裘奴。设若我是裴嵩言,并不想旁人知晓此事。”卢冬晓提醒道,“小将军,这事不大妙啊,说不定,裴相已经在想法子对付你了。”
  “他总之是要对付我的,”杜葳蕤不以为然,“就算不是为了裘奴之事,也要为了裴伯约。”
  “什么意思?”卢冬晓一激灵,“你把裴伯约怎么了?”
  “你心疼他啊?那你别在这同我讲话了,赶紧去裴府看看他吧!”
  杜葳蕤说罢了,大摇大摆回院子吃饭去了。卢冬晓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头飘起些阴云。
  ******
  中秋之夜,杜葳蕤果然带着卢冬晓回大将军府过节了。
  听说她要回来,先慌神的是杜伏虎。自从那天在叠泷园让杜葳蕤走了,他是又悔又急。
  悔的是不该掺和这件事,万一叫杜葳蕤知道了,那真是吃不了兜着走;气的是裴伯约简直十足笨蛋,这样好的机会,他居然把握不住,还能让杜葳蕤逃了!
  那天之后,杜伏虎压根不敢再沾裴伯约,遇见裴府门口的大街都要绕着走,生怕被杜葳蕤知道他和裴家有来往。好在裴伯约也没有来找他,眼瞅着日历一天天翻过,杜伏虎逐渐放下心来,看来杜葳蕤并不知道自己给裴伯约出过主意。
  但这事终究是个坑,说不准哪天就要掉进去。
  杜葳蕤要回来过中秋,这可不是小事,按理说新嫁娘进了卢府的第一个中秋节,无论如何也该在夫家过才是,她居然回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难道,她已经知道叠泷园那晚自己也参与了,所以要当着杜启升的面揭穿?
  给外人出主意害死自己的妹妹,这事情杜启升绝不轻饶,就算沈尽芳再使出一百个温柔手段,也没办法让杜启升宽恕此事。
  杜伏虎着急,却又不知该怎么办,于是想找裴伯约兑兑情况。他不敢去裴府,于是去仓部司,却听说裴伯约好几天没来了,说是“身子不爽快”。
  真能找机会不爽快,偏偏在这时候!
  杜伏虎无奈回到家,左右坐不住,于是到沈尽芳的屋里,坐下来东拉西扯,只是扯闲篇。知子莫若母,沈尽芳晓得他有事,于是挑明了问何事。
  杜伏虎琢磨了一下,还是不敢说出来,于是绕了弯子道:“杜葳蕤出嫁之后,中秋原该在夫家过,为何就回来了?”
  没想到,沈尽芳也在为此事犯嘀咕。上次回门宴闹得不痛快,大将军府里不只不能提于夫人,连小将军也不能提了,提了杜启升就要不高兴。
  沈尽芳冷眼旁观,心下欢喜,暗想穿柳赛失了手,以为要被杜葳蕤压过风头去,没想到,杜葳蕤居然自毁长城,专捡杜启升不爱听的说!
  这下可好,不只于宛的地位没保证,连杜葳蕤在大将军府也快查无此人了。而且,好事向来成双,不只是回门宴上大获全胜,更重要的,卢府陆娘子的态度变了。
  之前冷淡傲气的陆亦莲,忽然就转变态度了,不仅主动约沈尽芳喝茶,还送了沈尽芳一对掐金丝嵌珍珠对钗,钗头上一双明珠圆润生光,说是珠女潜入海底,冒死从巨蚌之中取得这对宝珠,放在市面上,总要有几千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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