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小姐(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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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悯拉开车门,看到傅承恪,他的头微微后仰,靠在头枕上,阖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倦的阴影,听到车门响动,才缓缓掀起眼皮,那目光带着尚未散尽的倦意,却在触到她的那一刻,泛起了一层柔光。
  李悯笑眯眯地朝他打招呼:“晚上好。”
  “晚上好,”他开口,“今天怎么这么晚还在学校?”
  李悯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在校门口踮着脚尖张望的时候,就已经在脑海里搭建好了接下来对话的全部脚手架——他问她为什么这么晚,她解释约了人见面,他追问约了谁,她故作矜持地吞吐几句,他再追问,她再勉为其难地透露一点,然后话题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她就可以顺势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
  于是她故作随意地解释道约了人见面。
  傅承恪听完,只是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她期待中的表情。
  李悯的嘴角僵住了,她移开视线,转过头去面对自己那侧的车窗,把后脑勺对着他。
  她有点不太高兴。她还指望他问她和谁见面了,这样她才能自然而然地继续聊下去。
  看来她这个哥哥,既没有八卦的爱好,也没有聊天的技巧,指望他主动过问她的私事,还不如指望米卡能学会费马小定理。
  她越想越气,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让话题死在这里,“难道你不好奇我跟谁见面?万一是坏人呢?”
  他语调慵懒:“交友是你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补上后半句,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更何况,学校里能有什么坏人。”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表现出对她社交生活的过度关注,又给了一个让她无法反驳的的理由。
  她是他妹妹,不是他的所有物,交友当然是她自己的事——这句话听上去多么开明,多么尊重,多么无懈可击。
  李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她重新靠回座椅里,把书包往旁边一扔,身体陷进柔软的皮面,眼睛望着车顶那盏昏黄的小灯,感觉今天这场精心策划的对话彻底以她的惨败告终。
  但她李悯不是那种被打倒就躺平的人。
  她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几秒之后,她好奇地问他:“那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去?”
  这次她不绕弯子了,她不再指望他能接出一个让她满意的下文,只是单纯地想继续跟他说话而已。
  “有一个跨境并购。”他解释得十分简略。
  “工作很累吗?”
  傅承恪听到这句话,疲惫地朝她微笑:“是很累呢。”
  李悯看着他的脸,她想了想,觉得此刻应该表达一些什么,比如一些安慰,比如一些体贴的话,然后——
  “还好我不需要工作。”
  这句话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原本想说的是“辛苦了”这类的正常人类应该说的话,但不知怎么,说出口的却是这样一句没心没肺的、理直气壮的庆幸。
  她的语气坦荡得近乎无耻,像一个站在岸边看人溺水的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还好溺水的人不是我。
  车厢内陷入一股诡异的沉默之中,于是两人再也无话可说。
  司机将车开得极稳,引擎的低吟被隔绝在隔音玻璃之外,车厢内弥漫着傅承恪身上的香水味。
  她从一上车就发现他今天换了香水,很好闻,前调是柑橘皮的清苦,忍冬与橙花交织,化解了涩感,尾调只留龙涎香的一怀温热。
  李悯原本只是靠着车窗,眼皮渐渐沉得像灌了铅,脑袋一点一点,最终彻底放弃了抵抗。
  傅承恪正低头翻看手机上的文件,忽然感到右肩一沉——一个毛茸茸、软乎乎的脑袋毫无预兆地靠了过来,发丝蹭过他的颈侧,带着一股小苍兰的洗发水香气。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颗脑袋便骤然失去支撑,整个往下一滑,直直朝他的膝头栽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手,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背,将那具突然变得毫无防备意识的身体轻轻接住。
  他低头看她,不由得在心里惊叹这小孩的睡觉速度简直令人惊叹,从清醒到沉入梦乡,不过短短几秒。他开始有点羡慕她的睡觉速度了。
  他维持着那个托举的姿势停了几秒,然后才极慢地调整姿势,将她整个人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自己的双腿上。
  她的脸颊贴上他西裤挺括的面料,大约是觉得凉,不满地蹙了蹙眉,鼻子里哼出一声含混的、小兽般的呢喃,又把脸往他腹部的方向拱了拱,像一只寻找热源的幼猫。
  傅承恪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找来一条羊绒毛毯,抖开,从她蜷缩的小腿一路盖到肩头。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再拿起手机。他的手落在她散开的长发上,指腹无意识地捻着一缕发尾,凉得像流水,滑得像丝缎。
  车窗外城市的光河无声流淌,灯光一掠一掠地漫进来,掠过她沉睡的侧脸,在那张尚且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容上明明灭灭。
  车驶入庭院,轮胎碾过落叶的沙沙声才终于将这场静谧的幻境撕开一道口子。
  司机熄了火,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投来询问的目光。
  傅承恪抬手示意他安静,然后俯下身,轻轻摇晃她,在她耳边低声唤她:“李悯,醒醒。”
  她的眼皮动了动,睫毛像蝴蝶挣扎着扇动翅膀,颤了好几下才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蒙着一层浓厚的水雾,浅褐色的瞳仁倒映着他的脸,却没有焦距。
  李悯的意识还停留在睡梦中,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她种了一棵橘子树,树上结满了黄澄澄的橘子,她站在树枝上踮脚去够最高处的那颗,然后树枝突然断了,她跌进一个看不见面孔的人的怀抱里。
  她就这样仰面躺在他的怀里,双眼蒙眬地望着他,目光涣散而迷离,像一个被从美梦中吵醒的小孩在问大人为什么天还没亮就喊她起来。
  他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声音不自觉地又压低了几分,好心解释道:“到家了。”
  她眨了眨眼,艰难地坐起来,毯子从肩头滑落,堆迭在腰间。她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粘稠的睡意。
  李悯打了个哈欠,然后抬起那双终于清明的眼睛看着他,忽然开口,语气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睡意,软绵绵的,却故作一本正经。
  “根据电视剧里的那样,哥哥你应该把我抱回去,这个时候喜欢你的女主见到了会吃醋,然后这就是后面几十集你们诸多误会之一。”
  她把毯子迭得整整齐齐放在座位上,继续说:“女主以为你心有所属,你以为她不够信任你,你们明明互相喜欢却谁都不肯先开口。然后剧情就靠这个水了整整四十集,中间还要穿插各种配角搅局、车祸失忆、豪门恩怨、以及你们两个各自站在落地窗前凝视窗外却不在同一片天空下的蒙太奇。”
  他听罢,笑了一声:“是吗?”
  “是啊是啊,”她连声应着,“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推车门,她在落地的瞬间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庭院朦胧的地灯下显得又坏又甜,“而不是把我摇醒。”
  他拎着她的书包跟在她身后,那书包在他手里显得有几分违和。他在心里默数这个小迷糊什么时候能发现书包忘记拿了。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暧昧,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深,像一个沉默的、幽暗的拥抱,从背后无声地覆上来。
  傅承恪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唇角已经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看到她要走到她的房间,他几乎要开口叫住她了,却在最后一刻忍住了,他忽然很好奇,这个聪明得不得了的小孩,究竟要走到哪一步才能反应过来。
  李悯打开房门,发现傅承恪还跟在她身后,她转过身,看到他杵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形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
  “哥哥,你走错房间了,这是我的房间,你的在对面。”她抬起手指了指对面那扇门。
  她说得又认真又诚恳,语气里带着善意。
  傅承恪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她的书包垂在身侧,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姿态松散而慵懒,含笑看着她,目光深邃,像藏了一整片星河。
  “李悯啊,你有没有忘记什么东西呢?”
  她迷茫地望着他,眼睛瞪大,“什么?”
  她能忘记什么东西?她最骄傲的就是她的智商和记忆力了。
  他就只是站着,用该死的、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地、几乎是爱抚般地滑过去,最后,那目光像被什么引力牵引着,缓缓下移,他在用视线为她引路,像用一束追光灯,一步一步地把她引向那个她视而不见的事实。
  李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视线,她的视线终于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手里拎着她的书包。
  那一瞬间,李悯的大脑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耳朵通红,蔓延到脖颈上,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她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从一米七几缩成了一团毛绒绒的、可怜兮兮的小东西。
  她伸出手去接书包。手指微微发颤,指尖几乎要碰到他手背的时候又缩回去一点,然后在半秒钟的犹豫之后终于下定决心,一把抓住了书包的提手。
  李悯抱着书包站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一句挽回颜面的俏皮话,想说一句理直气壮的辩解,想用一个天才的幽默感来化解此刻的窘迫。
  但她那台向来引以为傲的精密大脑此刻已经彻底当机,屏幕上只剩下一片跳动的雪花噪点。
  她憋了好半天,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谢谢。”
  她把头低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只留下一个头顶对着他,头顶的发旋小小的,绒绒的,几根不服帖的碎发翘起来,可怜可爱得不成样子。
  傅承恪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睛里最后一丝疲倦也被笑意融化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没有落井下石地揶揄她,也没有趁机教育她下次注意。
  他只是伸出手,在她那颗埋得低低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掌心覆上她柔软的发顶,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她的发旋。
  “晚安,李悯。”他说,声音低沉温柔。
  然后他转身走向对面的房门。
  李悯看着他的背影,她砰地一声关上房门,把后背抵在门板上,丢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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