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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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砚用力点头,嘴唇抿得发白:“我会的,我再也不会让老师失望了。”
  臧桦推门进来:“饭好了,下去吃饭吧。”
  程砚勉强稳住身形站起来:“教授,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饭我就不吃了,我先走了。”
  “留下吃吧。”臧桦说,“都做好了。”
  “不了,真不了。”程砚说,“我……吃不下。”
  老爷子摆摆手:“让他走吧。”
  程砚朝老爷子鞠了一躬,转身出了书房,下楼梯时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从臧教授家出来,程砚坐进车里,没马上开走。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老爷子刚才说的话。
  浴室,浴缸,血水。
  住院半个月,没人探望。
  “活着没意思了。”
  程砚觉得冷风往他胸口里呼呼的灌,冻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发动车子开上路,却不知道该去哪儿,车子漫无目的地开着,等红绿灯时,程砚拿出手机,翻到温阑的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程砚干嘛?”温阑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温阑,”程砚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有事想问你。”
  那边静了几秒,温阑应该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什么事?”
  “我想问问……”程砚顿了顿,“沈老师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温阑没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程砚,你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就是想问问。”程砚说,他猜沈予白自杀过的事温阑也是不知道的,不然以温阑的性格早就闹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温阑才缓缓开口,“毕业后再见到沈老师,是三年后了,那时候他在做法援,接的都是别人不想接的案子。”
  “家暴的,未成年人犯罪的,经济困难请不起律师的……什么案子他都接。”温阑说,“那些案子,很多被告人家属情绪激动,动不动就威胁律师,沈老师被骂过,被堵过,还被跟踪过。”
  程砚握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两年前,有个案子,被告人是个混混,持刀伤人判了五年,他家里人觉得判重了,怀恨在心。”温阑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一天晚上,沈教授下班回家,那家人的车直接撞了上来。”
  程砚呼吸一窒,胃里一阵翻搅。
  “幸亏当时路边有栏杆,车撞偏了,不然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温阑说。
  “程砚,”温阑认真地说,“沈老师做这些,不为钱,不为名,他就是觉得,法律应该保护每一个人,不管这个人有钱没钱,有势没势。”
  “所以我不信他会做那种事。”温阑顿了顿,“从来不信。”
  程砚说不出话了,大学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沈予白对他是有偏爱的。可沈予白出事了,所有同学都信沈予白,只有他这个被偏爱的学生不信他,不但不信,还不断的想办法要搞死他。程砚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用力咽了下去。
  “程砚,我很认真的告诉你,对沈老师好点。”温阑说完这句话就匆匆挂了电话,他那边应该是有急事。
  挂了电话程砚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去哪儿,该做什么。
  最后,车子还是开到了沈予白家附近。他没敢开进小区,就停在路边,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有家酒吧,他推门下车,走了进去。
  时间还很早,酒吧还没正式营业,人不多,吧台坐着几个聊天的,卡座里有两对情侣,程砚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对酒保说:“威士忌,双份。”
  酒很快送上来。程砚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过喉咙,呛得他咳了几声,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盯着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发呆。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听到的一切。
  沈予白自杀。
  沈予白被车撞。
  沈予白这些年接的那些没人愿意接的案子。
  还有那些案卷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程砚越想越难受,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后来,脑子开始发晕,但心里的疼一点没减,反而更清晰了,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慢慢地磨。
  第53章 雨夜的疤
  天黑透了。
  酒吧里的人渐渐多起来,音乐调大了些,空气里混着烟味和酒气,程砚还坐在吧台角落,面前又空了两个杯子,他有点醉了,但没完全醉,脑子里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楚,像电影一样一帧帧地放。
  程砚捂住脸,手指插进头发里。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嗡嗡的震动声从口袋里传出来,程砚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我的老师”。
  那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程砚眼睛里。
  我的老师。
  他配吗?
  一个恨了老师七年,用最恶毒的话伤害过老师,还差点把老师逼死的学生,有什么资格叫这个人“我的老师”?
  程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抖得厉害。铃声一直响,周围有人往这边看。酒保擦着杯子,问了句:“先生,不接吗?”
  程砚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
  “老师。”他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程砚,”沈予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在忙吗?”
  程砚鼻子一酸,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程砚?”沈予白又叫了一声,“听得见吗?”
  “听……听得见。”程砚强迫自己出声,声音还是哑,“老师,我在。”
  “晚饭回来吃吗?”沈予白问。
  程砚闭上眼睛。他这么一个混蛋,此刻他的老师还在家里做好了饭,等他回去吃。
  “我……”程砚哽了一下,“我回来。”
  “好。”沈予白似乎没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工作结束了就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嗯。”
  电话挂了,程砚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桌上最后一杯酒,仰头全灌了下去,烈酒烧过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放下杯子,摸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放在吧台上。
  “不用找了。”他对酒保说。
  走出酒吧,外面下雨了。
  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程砚站在屋檐下,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迈步走进了雨里,他没去开车,就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流,贴在身上,有点冷,可程砚没觉得冷。路上行人匆匆,打着伞快步走过。有人奇怪地看他一眼,不过谁也没停下来。
  程砚就这么走着,脑子里空空的也满满的,空的是理智,满的是那些像毒蛇一样,一直缠着他的画面。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程砚停下来,看着对面小区的灯光,其中一盏,是沈予白家的。
  雨越下越密,程砚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但他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那盏灯。
  绿灯亮了又红,红了又绿,站了不知道多久,程砚才重新迈开脚步。
  他想见沈予白,又怕见沈予白。
  怕看见沈予白温和的眼睛,怕听见沈予白平静的声音,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在沈予白面前崩溃。
  可他还是得回去。
  那是他的家,沈予白在等他回家吃饭。
  程砚走到家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几秒,才按下指纹锁。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亮着灯,程砚站在玄关反手将门关上,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三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厨房里有动静,抽油烟机的声音停了,然后是脚步声,沈予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碗,低着头往餐桌边走。
  “回来了?”沈予白没抬头,“刚好,洗手吃饭。”
  程砚没动,他站在玄关,水从身上滴下来,在脚边积了一小摊。
  沈予白摆好碗筷,没听见回应,这才抬起头。
  看见程砚的样子,沈予白愣了一下:“你怎么……”沈予白放下碗,快步走过来,眉头皱紧了,“怎么湿成这样?车呢?”
  程砚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沈予白,他看着沈予白的眼睛,看着沈予白微蹙的眉头,看着沈予白脸上关切的表情。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沈予白的右手腕上,今天沈予白穿的是件长袖家居服,袖口扣着,遮住了手腕,但程砚知道,那下面有一道疤。
  一道他曾经质问过、羞辱过的疤。
  一道差点要了沈予白命的疤。
  沈予白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程砚的睫毛颤了颤,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又紧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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