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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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
  “抬头!”梁叙之猛地钳住他的下巴,逼他把脸抬起来,“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心虚了?知道羞耻了??还是又想要了??”
  纪隋野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他被迫仰起脸,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睛,一瞬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前的他只认识“冷漠的梁叙之”和“疯狂的自己”,但从来没见过“疯狂的梁叙之”。现在他终于见到了——梁叙之红着眼眶,像一头受伤后失去理智的野兽,把他按在墙上,撕咬他,碾压他,用最难听的话羞辱他。如果不是他已经在“梁叙之可能也在意我”这件事上狠狠地栽过一次,那此刻他可能真的会以为梁叙之是因为在意自己才会这样。
  想到这里,他不禁苦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很短,可这一点点声音,落在梁叙之已经烧到顶峰的怒火上像是彻底引爆了一根蓄势待发的火线。
  下一秒,梁叙之猛地扯开了他的衬衫,纪隋野心里一沉,还没来得及反抗,就看到梁叙之那双原本被酒气和怒火烧得浑浊的眼睛,忽然呆住了。
  他盯着那些痕迹,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刚才那些铺天盖地的羞辱、那些失控的咆哮,在这一刻全部安静了下来。
  纪隋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肩膀——那里有几道红痕,是秦一鸣在拉扯间留下的,指印状的,散落在锁骨和肩头。
  可他来不及想这些。一种巨大的无措感瞬间已经将他包围,和肩膀的痕迹无关,而是自己身上那道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让梁叙之看到的伤疤。
  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地上的衬衫,可刚一低头,梁叙之就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死死摁回墙上。后脑勺撞上墙面的瞬间,他的视野花了半秒,喉咙被锁住,氧气彻底被切断。
  “玩得这么开心啊?”梁叙之的脸逼近过来,酒气混着滚烫的呼吸打在他脸上,“我差点忘了你有多下贱了。你就好这口,是不是?”
  话音落地,梁叙之猛地松开手。空气灌进来,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眼眶里全是泪水。还没等他缓过来,梁叙之的手指又一次贴上他的脸,从他湿透的眼睑慢慢滑到颧骨,又滑到嘴角。冰凉的指尖像一条蛇在他皮肤上肆无忌惮地游走。
  “小野。”梁叙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里有一种惊悚又温柔的兽性,“那天晚上你没出声,是因为我做得太轻了?对不对?”
  纪隋野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了,疼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你走吧,”他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说道,“我今晚不会找别人了……你让我静一静吧。”
  梁叙之的笑容僵住了。
  他松开纪隋野,脚步有些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对面的人,忽然笑了一声:“想让我走?”
  纪隋野没回答。他弯下腰去捡地上的衬衫穿上,手指还在抖,扣了几次都捏不住那粒小小的纽扣。他索性不扣了,把衬衫胡乱拢在胸前,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亮了他蜷缩在地上的身体。腹部有一道肉粉色的伤疤,是他逼着秦一鸣留下的。在那道新疤的左边,靠近后腰的地方,还有另一道疤。更老,更深,颜色已经褪成很淡的肉色,但痕迹比那道新疤粗得多,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腰侧。
  那是他被梁正民带到黑市、卖出一颗肾脏后留下的疤痕。
  那一年他只有十二岁。
  梁正民第一次买卖肾脏的生意被梁叙之搅黄的时候,他就隐约懂了——自己这具在妈妈口中一文不值的身体,原来这么值钱。
  那时候梁叙之的学校每次催交学杂费,他回到家都要挨梁正民一顿打。十二岁的纪隋野站在角落里,绝望又无助。而那件事之后,他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个选项——一个从未想过的、却忽然清晰起来的选项。一颗肾,就可以换梁叙之一条更平坦的路。
  如果他刚好有两颗肾脏,那么他不介意把其中一颗分给哥哥。
  于是他主动找到梁正民,提出要用自己的肾脏换钱。
  换钱。他要换很多很多的钱,多到足够让梁叙之复读、上大学、离开这个家,再也不用挨打,再也不用在交学费的时候低着头站在老师办公室门口。
  这是他的秘密。是他和梁正民的秘密。是死都不会告诉梁叙之的秘密。
  他在沉重的呼吸里终于系好了最后一颗扣子。后背紧紧贴着墙,梁叙之站在他面前,应该看不到那道藏在腰侧的旧疤。这个认知让他短暂地松了一口气。他撑着地板想站起来,膝盖还没打直——
  一脚猛地踹过来。不偏不倚地正中他的胸口,他整个人侧翻过去,肩膀撞上地板,疼得眼前发黑。
  梁叙之的皮鞋停在离他眼睛不到一尺的地方。他没有抬头,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放心,我会走,但你记住,从今以后,我不想再看到你。”
  纪隋野趴在地上,捂着被踹的地方,肋骨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都是疼的。可比起身体上的疼,梁叙之那句话更疼。疼得多。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水还没干透,就有新的泪水涌上来。他看不清梁叙之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还要我重复?”梁叙之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说——我恶心你,你让我觉得脏。以后有你在的地方,我都不会出现,如果不巧碰上了,你自己回避吧。”
  纪隋野趴在原地,一下都动不了。
  刚才梁叙之的话虽然刺耳,但纪隋野觉得他说得对。他就是随便的,就是跟谁都可以的,就是活该被这样对待。他从小在梁家长大,听过太多类似的话:“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就是个累赘”“你跟你那个妈一样”。羞辱是他最熟悉的、被对待的方式,他很快能消化得干干净净。
  可梁叙之说的这些不一样——
  脏……
  恶心……
  我不想再看到你……
  梁叙之像算准了他的死穴般,每一句都精准地捅在他最怕的地方。那股熟悉的自我厌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面对伤害时习以为常的从容。
  “你不要再说了……”颤抖的声音从喉咙里一字一句地挤出来,他泪流满面地警告道,“你再敢说一个字,我要你的命。”
  可梁叙之听完,嘴角忽然弯了一下。他眯起眼睛,用很戏谑的眼神看着纪隋野,显然认为这种恐吓极其幼稚。
  “要我的命?”他偏了偏头,像是真的在细细回味这几个字,“你打算怎么要?用嘴?”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住了纪隋野的下巴,迫使他仰得更高。
  “你每次都把话说得这么满,小野。”他放轻了声音,拇指在纪隋野的下唇上蹭了一下,像是把人细细打量一番后才继续道,“然后呢?然后你就自己缩回去,缩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当你的正常人。你除了把自己搞得一身腥,还会什么?嗯?”
  纪隋野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可那眼神落在梁叙之眼里,像是最好的ch*un药。他眯起眼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捏着纪隋野下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生气了?”他凑近地些,用很温柔的声音问,“你脏成这样,我离你远点,不是应该的吗?难道你还想让我把你留在身边,每天看你这副被玩烂了还装清高的样子?你不会——”
  没等他说完,纪隋野就毫无预兆地扑了上去。
  他的肩膀撞进梁叙之的胸口,两个人一起往后倒,梁叙之的后背砸在地毯上,纪隋野顺势q在他身上,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身边的茶几上胡乱摸到了一个棱角锋利的烟灰缸。
  他握着那只烟灰缸,狠狠磕向桌沿。“砰”的一声,玻璃裂开,碎片崩飞,他手里只剩下一块边缘像刀片一样锋利的玻璃碴。他一把攥住那片碎玻璃,用力到指缝间立刻渗出红色的细流。
  “你不是嫌我脏吗?”纪隋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不是觉得我跟谁都行,觉得我下贱、不要脸、不配被你碰吗?”
  “没关系,我把你变得跟我一样脏就行了。”
  话音未落,纪隋野已经用那只血淋淋的手猛地攥住了梁叙之的手指。梁叙之瞬间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掌心已经被他翻了过来。那片碎玻璃贴上梁叙之的皮肤,然后用力一划——梁叙之的手掌也裂开了。
  鲜红温热的血从伤口涌出来,和纪隋野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纪隋野把自己那只同样还在淌血的手覆上去,十指插入梁叙之的指缝,两只血手紧紧地贴在一起,血肉贴合的感觉黏腻又恶心。
  他垂着眼,看着梁叙之,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喜欢吗?”他笑着问,“现在我这身脏血,也沾到你身上了。你想洗干净就洗,洗不干净也没关系——反正每次看到这道疤,你就会想起我。”
  他把两只交握的手举到两人眼前,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梁叙之的锁骨上,落在他被扯开的领口里,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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