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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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步伐无声,行动迅捷,在掌柜和小二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鱼贯而入。
  有人打水,有人拿抹布,有人扫地。
  动作快而有序,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擦桌子的锦衣卫,把那油光水滑的桌面擦了三遍,擦到能照出人影才停手。
  扫地的锦衣卫,把地上的瓜子壳、碎骨头、掉落的筷子全部清理干净,连墙角那些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灰都没放过。
  换桌布的锦衣卫,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抽出一块雪白的绸布,铺在桌上,四角整整齐齐地垂下来。
  掌柜的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在面馆干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见过达官贵人微服私访,见过衙门的差爷来吃霸王餐,见过地痞流氓来收保护费。
  他却从来没见过——有人自带桌布来吃面的。
  而且那桌布,是上好的云锦。
  云锦!他这辈子只在画册上见过!
  蒋穆转过头,看着掌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愣着干嘛?还不快去上菜?”
  掌柜的猛地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声音都在发颤:“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他转身跑进厨房,跟那些同样被吓傻了的厨子对视一眼,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生火、烧水、下面。
  他们把压箱底的牛肉拿了出来,把最好的佐料翻了出来,把平时舍不得用的食材全部搬了出来,用尽了这辈子的厨艺来准备这几碗面。
  景祐帝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他在那张铺着云锦的桌子前坐下,脊背挺直,动作从容。
  他抬起眼,看了沈河一眼,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沈河站在那里,肩上还扛着那袋桥豆麻袋,有些犹豫:“公子……这不符合规矩吧……”
  景祐帝看了他一眼。
  沈河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一句话……再逼逼赖赖,别逼我扇你。
  沈河乖乖地把桥豆麻袋放在角落里,走到景祐帝对面,坐了下来。
  蒋穆和其他锦衣卫分散在周围的桌子上,每个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保证景祐帝谈话的隐私,又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他们坐下来,也点了面,规规矩矩地等着,目光却一直在扫视着四周。
  没让他们等太久。
  小二端着面,恭恭敬敬地走过来。
  他把面碗放在景祐帝面前,手都在发抖:“这位客官老爷……请享用。”
  说完,他脚底抹油似的退开了。
  这位客官老爷的阵仗太吓人了。
  那些人,每一个看起来都不是好惹的。
  他们坐在那里,不说不笑,目光沉沉的。
  小二觉得自己能跟客官老爷说完那两句话,已经耗尽了毕生的勇气,万万不敢多待一刻。
  景祐帝没有动筷。
  他看着面前那碗面,目光在那碗面上停留了很久。
  沈河也不敢动筷。
  他在等景祐帝先动,他才敢动。
  这是规矩,不能破。
  大爷,我的大爷,你又要干什么?
  面都上了,你倒是吃啊!
  mad!
  景祐帝蓦然开口道:“沈承安,我很老吗?”
  啥老不老?
  吃面呢,咋又扯上老不老。
  您老又是再发什么颠!
  “公子……您不老啊。”
  三十多,不刚好吗?
  正当年,风华正茂,怎么就跟“老”字沾边了?
  景祐帝直勾勾地看着沈河。
  眼前的人,脸白得如瓷,在烛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眼睛亮堂堂的,像是盛了一碗清水,清得能看见底。
  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微抿,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明明穿着最普通的青衣,背着最寒碜的包袱,坐在那里,就像一幅画。
  一副少年般的模样。
  景祐帝垂下眼帘,没有再说下去。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沈河观察了一下,确认景祐帝真的在认认真真地吃面,而不是在试探他什么,才敢动筷。
  嗯,味道还不错。
  劲道~~
  第246章 南方
  景祐帝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
  面前那碗面,只动了不到三分之一,面条在汤里泡着,渐渐失去了筋骨,变得软塌塌的。
  对面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沈河把脸埋在碗里,筷子扒拉得飞快,面条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送,汤汁溅到嘴角也顾不上擦,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在往洞里囤粮的仓鼠。
  他吃得专注,吃得投入,吃得心无旁骛,仿佛这碗面就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好吃吗?”景祐帝问。
  沈河从碗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连连点头:“回公子,好吃!”
  我愿意称为老北京一绝!
  景祐帝目光在他嘴角那点汤汁上停了一瞬。
  “是吗?比起面,我觉得粉也好吃。”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语气中却带有一丝微妙的、不容易察觉的试探。
  沈河吃美了,头晕晕的,有些晕碳,毕竟吃了4碗了都,对语气里的试探浑然不觉。
  他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来了精神道:“各有各的特色啦。”
  “小的比较喜欢吃粉,特别是那种细米粉,纤薄滑溜,入口即滑过齿间,偏清爽,口感轻盈。虽然不太抵饿,但小的很喜欢吃米粉。”
  景祐帝的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而是转了话题。
  景祐帝道:“北京城易有黄沙,空气较干燥。“
  “湖广的湿度高,河水滔滔向东流,两岸青山连绵起伏。到了夏天,微热,还时不时下一场小雨,伴随着飞螱,民间称它为飞白蚁,蛇也多,不过水倒是极清。”
  沈河随口接道:“那飞白蚁还老爱跑屋子里,只要有光的地方它都去!”
  “除了飞蚁多,南方的蜘蛛还很大!小的见过一只蜘蛛,巴掌大呢!”
  沈河伸出右手,把五指撑开,举到景祐帝面前比划,那只手在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那只蜘蛛浑身都是毛,看起来恐怖!”
  还有那广东,一到雨季,到处都是水,浑身黏糊糊的,就像被牛舔了一口!多呆一会儿,小的感觉自己就要归西去见阎王爷!”
  景祐帝的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那弧度不大,只是一点点上扬,可那一点点上扬把他脸上那种病中的苍白和疲惫都冲淡了几分。
  像是在紫禁城这座巨大的、冰冷的牢笼里,难得柔软下来的证据。
  “那这么说,你很讨厌南方?”景祐帝问。
  沈河摇头:“那倒没有,小的很喜欢南方!”
  我是南方银!
  南方银知不知道!
  景祐帝目光柔和道:“沈承安,跟朕说说,你去过的地方。”
  沈河望着景祐帝那张日益消瘦下去的脸,看着他那比往常更苍白的嘴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跟老b登相处这么多年了。
  沈河也不得不承认。
  老b登对……真的很……好…
  “回公子,小的没去过很多地方……”沈河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脑子里翻一本落灰的相册。
  “小的去过杭州,见过西湖。”
  “西湖很大,小的去西湖的时候天气很炎热,多待一会儿浑身都是汗。西湖边种满了荷花,一眼望过去,粉的白的,异常好看。”
  “西湖有道小吃,叫西湖醋鱼。小的当时花了好多钱去买,不知道是不是小的吃不惯,小的觉得……好难吃啊。”
  沈河是跟风去买的西湖醋鱼,吃了一口差点死在楼外楼。
  景祐帝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目光更加柔和了起来,他静静地听着。
  听着他这一生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小的还去过南直隶徽州府(安徽),里面有个地儿,叫弘村(宏村)。”
  “里面有家画景楼,画景楼里的糖醋里脊,蕨根粉,超级好吃!是小的去过的地方中,最好吃的东西!”
  “小的还去过贵阳府!”
  “小的最喜欢的就是贵阳府了!天气凉爽,四季如春,物价便宜!虽然出行不是很方便,但小的很喜欢那里!”
  沈河想了想,又道:“小的还喜欢南京!太祖爷所在的地方,听说南京有梧桐树,秦淮河,小的还没见过南京的紫禁城呢!”
  他没说出口的是——可惜,到了后世,南京的紫禁城已经没了。
  属于大月朝初期,太祖高皇帝留下来的宝贵文化物质遗产,已经没了。
  后世人只能看着地标,在脑海中想象当时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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