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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晏就知道, 这样的事情告诉他, 他势必要崩溃的。
  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 不管是不是被人设计陷害, 对正常人来说, 这都是一种超过生命之重的打击。何况, 那个设计他的人, 还是他的亲生父亲。
  亲生父亲谋算了几十年,为的就是让他们母子相残。而他却确实这样做了,他的双手上, 沾满了他母亲的鲜血。
  这将是她一辈子都抹不去的阴影。
  所以,顾晏任由他对自己歇斯底里,任由他揪着自己衣领, 他没反抗, 也没有制止。
  他想让他将这股子怨愤发泄出来,发泄得多, 心情会好一些。若是这种事情不发泄出来, 他一个人默默在心里自己承受, 才是最可怕的。
  顺王是真的崩溃了, 他从揪着顾晏衣领, 到对顾晏拳打脚踢,真的丝毫不留情面。
  但是打了会儿, 他就软了下来,双手捂着脸, 一点点摊坐在地上。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几乎是前一刻, 他还在为报了生母宸妃的仇而感到自豪,但是这一刻,却有人告诉他,宸妃不是他生母,而他亲手杀死的那个人才是他生母……
  他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
  他杀了自己母亲,他一直都与自己亲生母亲为敌,反而认贼作母那么多年……
  这世上,有他这样的傻瓜吗?
  有吗?
  顺王整个心态彻底崩溃,他觉得自己完全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
  之前活着,他的目标就是给生母报仇。而现在,他知道了宸妃不是自己生母皇后才是,而他还亲手杀死了皇后……他除了自杀谢罪,还能如何?
  “澄之,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安静。”
  过了很久,顺王才算冷静下来,对顾晏吐出几个字。
  顺王求死之心这么重,顾晏自然看出来了。
  但是,他肯定不会允许顺王就这样死了,他当然会劝他,会鼓励他、激励他。
  这回唤顾晏揪住顺王衣领,一点点将他从地上拎起来,用非常严肃的口吻说:“你难道就想这样彻底放弃自己吗?你知道不知道,你的那个所谓的父亲,他设计这么多、筹谋这么多,为的就是要你死、要你跟嬴家相互残杀?”
  “他甚至不顾天下苍生,不顾百姓安危,只为一己私欲而玩弄所有人……如今好不易他的计谋被识破,你难道想的只有死吗?”
  顺王冷笑一声:“那你想我怎样?”
  他满脸的疲惫,那双眼睛好似也瞬间就失去了神采。
  他目光轻轻朝顾晏转来,笑得凄凉。
  顾晏目光凝重而认真:“你必须挺下去!为了你死去的亲生母亲,你必须要坐上那个位置。”
  顺王说:“坐上了又如何?难道我成功做了皇帝,我就不是杀死自己母亲的凶手了吗?澄之,你我自小一起长大,你该是了解我的。从小到大,我都恨死了皇后,恨死了嬴家……”
  “从小父皇就对我说……说是皇后杀死了我的母亲,让我将来一定要替自己母亲报仇。从我懂事开始,我就坚定认为,我是必须要杀死皇后替所谓的母亲报仇的……”他忽然垂头哭泣起来,又哭又笑的,像是疯了一般:
  “我被他玩弄于鼓掌那么多年,他伪装得那么好,我甚至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诛心,他真是诛心啊……”
  顾晏说:“你既然什么都知道,还想寻死吗?”
  顺王沉默。
  顾晏继续说:“你想想,若是皇后现在还活着,她会怎么想?她会是希望你就此抹脖子死了一了百了,还是劝你活下去,并且活出风采来?”
  “你若是死了,嬴家会放弃说和吗?到时候,嬴家势必也要打进京城去,那将又是一场恶战!”
  “这些日子来,你应该也看到了。一路从京城到这里,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你真的忍心看着整个天下继续生灵涂炭?”
  顺王说:“你觉得,像我这样的废物,能扭转什么乾坤?”
  顾晏骤然一把揪紧他衣领,几乎是用一种命令的语气。
  “朱学必,你给我听清楚了。现在除了你以外,没人可以拯救天下百姓,也没人可以制服嬴王府。你能振作起来也得振作起来,不能振作起来也必须振作起来。”
  “男子汉大丈夫,这样的坎儿也过不去吗?只要你救了天下百姓,一切都好说。”
  “你先走吧。”
  不管顾晏如何情绪激动,顺王始终都是一副蔫蔫的样子。
  他身子软软的,若不是顾晏拎着他,他此刻整个人都能倒下去。
  “你自己好好想想。”
  顾晏打算先出去,让他一个人自己好好想想。这种时候,别人再劝都是没用的,只有自己走出这道坎儿来才行。
  不过,顾晏当然不可能真的放他一个人呆着,他出去后,特意点了两个小兵盯着里面的动静。
  嬴王父子也都没有走远,见顾晏出来后,父子三人朝着顾晏走人。
  之前顺王身份的事情,嬴王跟嬴鸿没有告诉嬴鹄,也是觉得事情还没有决定,说了也是白说。但是现在不一样,事情已经确定了,所以也就没有再瞒着嬴鹄的必要。
  “怎么样?他什么反应?”
  顾晏淡笑着,摇摇头:“能什么反应?他说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嬴王如今再看顾晏,目光跟态度都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们彼此了解。这种时候,还是你多陪陪他比较好。”
  嬴王是最头疼这种事情的,他这个人是粗人,只会打打杀杀,不擅长劝人。
  顾晏道:“若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儿,我再怎么劝,也是无用的。”
  “那你说怎么办?”嬴王有些着急起来,攥着拳头,来来回回踱步,“反正这种事情,我是做不来,如今只能靠你们了。”
  他望着顾晏他们三个。
  嬴鹄立即说:“我也不行,我怕是去劝,能跟他打起来。父亲你是知道的,我从小跟他就不对付……”
  嬴鹄也立即甩锅。
  嬴鸿望了眼顾晏,而后说:“该说的想必顾王已经说了,接下来给他几天时间,让他自己好好想想。”
  “万一他想不开自杀了呢?”嬴王忧心忡忡。
  嬴鸿道:“不会的,我会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都盯着他。一旦他有什么动向,我会立即赶过去。”
  “也好……也好。”嬴王不住点头,“鸿儿,这事情便交给你了,最好快一点,早点进京去,夺了那老小子的帝位。”
  顺王倒是没有想不开自杀,不过,他整个人好几天不吃不喝的,再加上精神状态也不好,整个人很快消沉下去。眼窝深陷,胡子也长出来了,整个人糙得很。
  这日嬴鸿端了碗粥过去,搁在他面前说:
  “当初你没能烧得了粮草,这才让嬴家军这么多将士活了下来。这碗粥,就是当初你要烧的那米熬出来的,你不喝点吗?”
  顺王望着那破碗中的米汤,倒是伸手端来喝了。
  “咕噜咕噜”几口,他就喝完了,然后抬手抹了下嘴。
  嬴鸿微扯了下唇,说:“现在感觉怎么样?”
  “暖和。”顺王轻笑一声,声音都是沙哑的。
  嬴鸿道:“如果你做了你该做的事情,而不是一味求死的话,到时候你望着天下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太平日子,你的心里会更暖和。你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该站起来的时候,必须站起来。”
  顺王目光幽幽朝远处探去:“我知道,你们现在都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但是你们确定,我就能拯救天下苍生吗?我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你们又如何能信得过我?”
  他冷笑一声。
  嬴鸿道:“如果我说,我们就是相信你呢?”
  顺王转过目光来,看向嬴鸿。
  嬴鸿说:“你我也暗暗斗了几十年了,如今还能坐下来说些天下大道理的话,你之前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吗?多话我也不说,站起来,还是倒下去,其实还是看你自己……”
  又说:“给你留的时间也不多了,你可能不知道,现在周边不少小国,都在趁机向大康进击。到处都有人死,哪里都是难民……这种时候,你觉得是你的生死重要,还是天下万民更重要?”
  “你想做皇帝吗?”顺王忽然这样问。
  嬴鸿似是有些被问得措手不及,但是很快,他便由衷道:
  “我不想做皇帝,我只想跟我的妻子在一起。”
  顺王笑起来,缓缓抬手在嬴鸿肩膀上拍了拍:“没想到,你跟顾澄之一样,还是个痴情的种。”
  “只是可惜啊,本王就没有你们这样幸运……本王的王妃是……”
  他忽然又想到皇后来,想当初,他的王妃可是皇后硬塞给他的。
  嬴鸿道:“若是姑母泉下有知的话,想必也会后悔。”他稍稍沉默了下,又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你的两个王妃,其实说起来,也不是恶人……就这样耽误了人家,也不太好。”
  顺王说:“等回了京……将来若是有机会的话,让她们回娘家去吧。好好的,再嫁人。或者不愿再嫁,就让她们一辈子都过衣食无忧的日子……”
  “你想好了便好。”嬴鸿站起身,忽然从腰间抽出那柄长剑来,“那么,现在就要行动起来,你准备好了吗?”
  顺王还是坐着,微微抬起眼睛来,盯着嬴鸿看了会儿,站起来。
  他许是因为饿了几日的缘故,体力不支。站着身子不稳,又倒了下去。
  嬴鸿扶住人,忙冲外面候着的人喊:“端些热水来,再做些饭菜。”
  顺王自己一个人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自暴自弃,他选择站起来。其实死对他来说,是最轻易的选择,但是死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如今他看清了自己父亲的真面目,他知道了这近三十年来,他一直都在利用自己……
  他处心积虑那么久,他还害得天下人都处在水深火热中……他不能眼睁睁看下去。
  顾嬴两家商议后,嬴王决定,投降。
  嬴王府现在只有投降,与陛下“一心”,先一致对外抵御外敌,这样才能换回点民心。只有在百姓面前忏悔,只要扫除那些外敌,那么别的就都不是什么大事。
  到时候,以功抵过,就算是进了京城,在陛下面前,陛下也不敢轻易谈杀。
  顾晏任务完成后,就已经早早回了京城。
  而顾嬴两家商量一致后,顾大老爷让人快马加鞭送急信去京城,嬴王府直接已经带兵去了漠北之地,抵御突厥人。
  远在贵京的勤政殿里,高宗看了八百里加急递过来的书信后,气得一把将急报扔在地上,整个人也是愤怒不已。
  高亚仁立在一旁,小心翼翼伺候着,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高宗兀自气了会儿后,对高亚仁说:“去!把太子给朕喊过来!”
  “是。”高亚仁应着,“奴才立即去办。”
  很快,太子过来了。
  太子一身麻衣,他在替皇后守孝,整个人瞧着精神状态也十分不好。
  “参加父皇。”
  进了勤政殿后,太子行礼。
  但是陛下情绪却十分激动,指着太子那一身麻衣怒吼:“谁让你穿成这样的?谁允许你穿成这样的?”
  太子诧异,抬眼看高宗。
  “父皇……”
  “给朕脱了!”
  “父皇……”
  太子不懂缘由,刚要询问,高亚仁便提醒说:“殿下,陛下让你脱,这便是圣旨,你脱了就是。”
  太子却不肯,膝行到陛下跟前,抱手说:“父皇!儿臣这是在给母亲守孝,请恕儿臣不能脱。”
  太子素来也知道,父皇与母后一向不和。
  平时他也觉得母后有些欺人太甚,身为中宫皇后,却总想拿捏这大权,所以他平时常常也会不待见自己母后。但是,他到底是母后的儿子,就算心中再对母后有意见,这种大不孝的事情,他是不会做出来的。
  “母亲?谁是你母亲?”高宗质问,“你告诉朕,谁是你的母亲!”
  太子不解:“父皇,这是怎么了?就算您平时再恨母后,但如今她已经死了,难道连儿子给她披麻戴孝都不行吗?”
  高宗怒吼:“朕现在告诉你!你的亲生母亲,不是嬴皇后,而是宸妃!是被皇后害死的宸妃!”
  或许是太过心急,高宗才说完这些,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太子却如遭雷击:“父皇……你说什么?”
  高宗还在咳嗽,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太子:“朕说你是宸妃的儿子,不是皇后的!”
  “不!这不可能!”太子也崩溃了,他不敢相信,“不会的,这不会的。儿臣怎么会是宸妃的儿子……儿臣怎么会……”
  太子喃喃自语,始终就只有那么一句话,他不相信。
  “这件事情,高亚仁也知道。不信的话,让他告诉你。”
  高亚仁微微曲身,回答:“殿下,陛下说的都是真的。”
  太子问:“为什么?怎么我忽然成了宸妃的儿子……那顺王呢?”他问。
  高宗冷哼:“顺王?他才是皇后的儿子,是身上流有嬴家血液的人。”
  太子整个人都垮了。
  “不会的……不可能……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
  “你信不信,这都是事实。太子,从现在开始,你必须给朕振作起来。你若是倒了,那朕这几十年的处心积虑,岂不是都白费了?朕要你登基做皇帝。”
  太子却始终说:“不,我不信,这不是真的……”
  高宗怒吼:“太子!”
  他只知道这个儿子性子有些懦弱,但是却没想到,他竟然连这样的一道坎儿都过不去吗?
  做宸妃的儿子,难道不比做皇后的儿子好吗?
  “你不想做宸妃的儿子?”高宗冷声问。
  太子目光有些游离起来,眼神涣散。
  皇后再怎么揽权,那也是对他好的皇后。从他有记忆起,他的母亲就算再狠辣,但是对他总是温柔又有耐心的。
  他实在不敢想象,这样一个对他温柔耐心的人,会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会是杀死自己母亲的人?
  太子崩溃了。
  他承受不了这个打击,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做皇后的儿子。
  太子说:“儿臣……不认识宸妃娘娘!儿臣从未与宸妃娘娘接触过,但是儿臣却是从小在母后膝下长大的。就算父皇再忌惮母后与嬴家,就算儿臣长大后也渐渐疏离母后,但是,她再怎么不好,他也是儿臣的母后啊!”
  “可是现在……您却说……儿臣接受不了。”
  “你放肆!”陛下彻底怒了。
  宸妃的儿子竟然不愿做宸妃的儿子,他接受不了。
  陛下随意抓起龙案上的砚台便朝太子砸过去,怒道:“你可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谁给你的胆子说这些?”
  太子却跪直了说:“儿臣……不明白。父皇,您为何要这样做?”
  为何要换了他跟顺王,这不是让他们两人都痛苦吗?
  高宗被气得连连咳嗽不止,原本苍白的脸,都咳得红了起来。
  “你……你给朕滚出去……”高宗颤着手指着太子,“滚……现在就给朕滚出去。”
  “父皇!”太子喊了一声,又给高宗磕头,“不管您怎么打我骂我,儿子今天就是求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高亚仁觉得太子实在太倔强了,也说:“殿下,您没看到陛下正在气头上吗?让您回去,您便先回去吧。至于为何……这以后再说好不好?”
  太子依旧跪着,不肯。
  高亚仁却望向高宗:“陛下……您瞧这……”
  高宗咳了许久后,终于喘匀呼吸。
  他说:“为什么?朕这是在为你考虑,你难道看不明白吗?朕让顺王与嬴王甥舅自相残杀给你铺路,你难道不明白吗?朕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你母亲当初的遗言!朕与你母亲的用心良苦,你可懂?”
  “皇后害了你母亲!你母亲担心你的安危,怕你遭皇后暗害,所以……朕这才换了你跟顺王。你可知道,朕为了你,杀了多少人?你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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